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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宋知意考上了大学,是一所距离老家上千公里的重点大学。苏然看着录取通知书,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的象征,意味着她可以彻底离开这个临时落脚的城市,跟随儿子去新的地方开始生活。
但宋知意做出了一个决定。“妈,我想提前回去一趟。在去大学报到之前。”苏然的笑容僵在脸上:“回去?回哪里?”“回老家。我想……看看他。”宋知意没有明说,但母子二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苏然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知道,有些结,必须由当事人自己去解开。
宋知意坐上了返程的火车。熟悉的景物在车窗外飞速倒退,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近乡情怯,他此刻的心情,比这还要复杂百倍。
他没有回家,那个家,他恐怕再也回不去了。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第二天下午,他估摸着放学的时间,来到了宋倾高中校门对面的一条僻静小巷里,像个见不得光的窥视者,忐忑地等待着。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潮水般涌了出来。宋知意屏住呼吸,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他看到了。
宋倾是一个人走的。他穿着松垮的校服,单肩背着书包,耳机塞在耳朵里,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他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但身形显得更加清瘦,甚至有些单薄。周身笼罩着一种与周围欢快氛围格格不入的孤寂和疏离。
宋知意的心猛地一抽。眼前的宋倾,陌生得让他心惊。那个阳光般灿烂、会缠着他撒娇、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宇间凝结着阴郁、步伐沉滞的青年。
就在宋知意犹豫着是否要上前的时候,一个同学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拍宋倾的肩膀,似乎想跟他同行。宋倾只是微微侧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停下脚步。那个同学似乎习以为常,讪讪地笑了笑,自己走开了。
这一幕,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宋知意心中最柔软、最愧疚的地方。他的弟弟,那个曾经人缘极好、笑容温暖的弟弟,真的被他那些残忍的话,变成了如今这座孤岛。
宋倾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宋知意依然站在原地,巷子的阴影将他完全吞没。他失去了上前相认的勇气。他看到宋倾眼底的荒芜,那不仅仅是对他的恨,更像是对整个世界失去了兴趣。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道歉,在目睹了宋倾的状态后,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毁了他。”这个认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他以为当时的狠心是长痛不如短痛,现在看来,他可能亲手制造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漫长的凌迟。
他在那条小巷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最终,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小旅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那个许久不用的、只为了等宋倾回复的邮箱。空荡荡的收件箱,像是对他无言的嘲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打键盘。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解释那天的谎言,也不再奢求原谅。他只是诉说。
“倾倾,我今天看到你了。在校门口对面。你长高了,也瘦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可能是徒劳。我不求你原谅我那天说的话,因为它们确实伤了你,这是事实。”
“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相不相信,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弟弟。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妈妈带我离开,有她无法说出口的理由。这个理由,当时我不能告诉你,现在……我依然无法轻易说出口。它关乎上一辈的错误和伤痛,沉重到不应该由我们来完全承担,但我们却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
“我很想你,每一天。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的心很痛。是我错了,我用了一种最愚蠢的方式想要‘保护’你,结果却把你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我要去上大学了,在南方。如果你愿意,这是我的新手机号码:XXXXXXXXXXX。我不会打扰你,但这个号码会一直为你开着。”
“好好照顾自己,倾倾。无论如何,请好好的。”
他写写删删,最终点击了发送。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再次石沉大海,甚至不知道宋倾是否还会登录那个邮箱。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他自己内心的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躺在旅馆狭窄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回去面对宋倾,道出全部真相的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漫长和艰难。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时间和距离,还有他亲手筑起的那道名为“伤害”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