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朝臣之中,凌之寒偏选了裴末郢一人。不是武将,而是文臣。

    裴末郢此生功绩无数,年少之时一篇《叹民赋》传遍朝野。青年之时高中探花,决意走入仕途。壮年之时,为枉死故友谏言正名而被贬钦州。然因舟车劳顿,发妻病重死于途中。至知天命之年,满腔愤懑下一篇《君臣论》问世。圣上诏其回京,官至丞相。

    裴门之下,学生四十余人。四十余人共撰《君道》,劝诫圣上君臣之礼不可轻,君民之道不可覆。

    圣上勃然大怒,朱笔一勾。嘉观十八年,裴门之下的四十余名学生斩首示众。

    裴相裴末郢将死之际,羽林骑倏然高喊刀下留人,一封圣旨特赦裴相。

    后裴末郢回朝之时,不涉党政的裴相生出拥立大皇子凌清远为太子之意。朝野上下,无不唏嘘。

    颜元妤望着眼前紧阖的朱门,眸光倏然一亮。她拾阶而上,抬手轻将朱门叩响。

    四野阒寂,无人应答。

    颜元妤垂眸望着朱门之上的铜钉,唇角忽浮出一抹浅笑。她抬起眼帘,提高声线,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裴大人,愿作肱骨,又或土芥?”

    颜元妤垂下眼帘,缓缓自袖中拿出一封信。抬眸的一瞬,紧阖的朱门骤然敞开。

    身袭墨衫的老翁立于朱门之后,躬身颔首道:“请随我来。”

    仲渊手按剑柄,提步行于颜元妤身后。然一双形如枯槁的手忽拦于他身前,老翁垂眸瞥了眼仲渊系于身侧的剑,低声道:“解甲入府,剑去人留。”

    颜元妤忽转眸望向仲渊,眉弓略微一压,淡淡摇了摇头。

    仲渊一怔,骤顿步立于原地。他望着颜元妤提步进去,按着剑柄的那双手微微一颤。

    长径一路蜿蜒,青竹翠绿。

    厅堂的匾额之下,身袭墨绿长袍的鹤发之人阖眼端坐。枯瘦的双颊皱纹横生,一道醒目的刀疤攀于颈侧。

    “裴大人。”

    颜元妤垂下眼帘,躬身一拜。抬眸之时,一双浑浊的眼眸倏然映入她之眼帘。

    那双眼眸浑浊,猩红,黯淡。

    透过那双无神的眸,便能窥见裴末郢饱经霜雪的一生。窥得他沉浮之下,淹于宦海的年少壮志。

    “我的双眼已难辨物,你走近些。”

    裴末郢的身躯微微向前一倾,鬓角散落的鹤发随风轻轻扬起。他垂下眼帘,模糊的视线中忽映入一道云纹袍角。

    一道身影渐渐挡住春光。

    裴末郢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置于膝上的双手倏然一颤。他掩面轻咳了声,声中沙哑:“你与她,倒长得有几分相似。”

    颜元妤的神情略微一怔,她凝视着裴末郢,眉头轻轻蹙起:“裴大人的故人吗?”

    裴末郢扯起唇角轻哂出声,他缓缓垂下眼帘,声中低沉怅然:“我身故四十五年的亡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