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桉收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平日那副疏离的模样:“伤口不要沾水,明日我会再来换药。”
说完,他不再看裴观野,转身端起水盆,径直离开了房间,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裴观野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肩膀上包扎得干净利落的伤口,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谢桉身上那清冷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他抬起刚才握住谢桉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纤细手腕的触感。
良久,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而危险。
“理所应当……”他喃喃自语,眼底的墨色翻涌得更加剧烈,“谢今绥,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了。”
有的,只是早已注定、无法挣脱的纠缠。而这纠缠,在禹州这片充满死亡与阴谋的土地上,正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疯狂滋长。
几天后,烛火摇曳,映照着谢桉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刚刚听完幕僚关于粮仓账目清查再度遇阻的详细禀报,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连日奔波积累的倦意。
河西村水源之患虽暂告段落,然而府衙之内,另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却愈发胶着。
粮仓的账目便如同一团被精心梳理过的乱麻,表面光洁,内里却盘根错节,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
“世子,”幕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无奈,“账面做得几乎滴水不漏,数额、印鉴一应俱全,单从纸面上看,挑不出错处。可一旦核对实际仓廪,亏空便无所遁形。
更为蹊跷的是,那几个关键岗位的胥吏,要么推诿搪塞,要么便是一问三不知,背后定然有人统一授意,阻挠深查。”
谢桉放下手,眸光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锐利。
他早已料到清查粮仓不会顺利,却不想对方的手段如此周密老辣,将表面文章做得如此漂亮,让你明知其弊,却难以下手。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唯有案几下微微蜷紧、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心头的凝重。
源头之毒虽解,盘踞在这禹州城内的蠹虫,却远未肃清。
账面做得极其漂亮,几乎滴水不漏,但实际存粮与账面严重不符,管库的小吏却一问三不知,甚至隐隐透出上面有人授意不得深究的意思。
“主子,看来对方在禹州根基比我们想的更深。粮仓这块硬骨头,怕是不好啃。”幕僚忧心忡忡。
谢桉尚未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压低的禀报声:“大人,城西临时粮仓走水!”
谢桉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迸射!
来了!他料到对方不会坐视他清查粮仓,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辣——直接纵火毁证!
他立刻起身向外走去,刚踏出行辕大门,却见裴观野一身玄甲,正翻身上马,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
“楚将军消息灵通。”谢桉语气听不出喜怒。
裴观野勒住马缰,看向他:“火势起得蹊跷,我已调派一队人马前去救火并控制现场,另一队人封锁了周边街道,许进不许出。”
他顿了顿,补充道,“纵火者,或许还未走远。”
他的安排迅速而周密,几乎堵死了纵火者立刻逃脱的可能。谢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也立刻命人备马:“去现场!”
城西,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虽然救火及时,但一座存放着部分“问题粮食”的仓廪还是被烧毁了小半,焦糊味混合着米粮被焚的怪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兵士们忙着泼水清理余烬,现场一片狼藉。
裴观野的亲兵押着两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试图趁乱溜走的人过来:“将军,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身上有火油味!”
那两人眼神闪烁,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谢桉面沉如水,目光扫过那片焦黑的废墟,又落在那两个纵火嫌犯身上。
他知道,就算严刑拷打,最终揪出来的大概率也还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难以直接指向幕后主使。
“楚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噼啪的余烬声中清晰冰冷,“看来这禹州城里的‘魑魅魍魉’,比洪水疫病更甚。”
裴观野站在他身侧,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看向谢桉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显露出其主人此刻压抑的怒火与决心。
“鬼蜮伎俩,见不得光。”裴观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意味,“大人欲如何?”
谢桉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废墟,而是望向黑暗中禹州城更深邃的轮廓。“既然他们怕我们查,那我们便查得更快,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