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每一步都踏得决绝。
裴观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完全融入林外的黑暗。他周身萦绕的偏执与戾气沉淀下来,凝成一种深彻骨髓的平静。
“我不会后悔的,谢桉。”
低沉的声音自他唇间逸出,清晰地敲碎了林间的寂静。
他不后悔种下情蛊。
即便用这般不堪的方式,将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情分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不后悔。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
这名为“相思缠”的蛊,究竟困住的是谁?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从他自己心口生出,反向缠绕,越挣扎,缚得越紧,直至窒息。
林间重归死寂,唯余月光无声流淌,照亮他独自伫立的、仿佛要与这沉夜融为一体的孤影。
翌日清晨,黄幄行宫前旌旗招展,秋猎的喧嚣已然再起。
谢桉身着世子朝服,脸色却透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恭敬地跪在御前,声音虽稳,却难掩一丝沙哑:
“陛下,臣昨日不慎感染风寒,至今未愈,恐扰圣驾雅兴,恳请陛下恩准臣先行返回京都调养。”
皇帝萧烁泽正由内侍伺候着披上骑射护臂,闻言转过头,打量着跪在下方的谢桉,眉头微蹙:
“朕看你这气色确实不佳。既如此,便准了。回去好生将养,燕王若是知道你在朕这儿病了,怕是要心疼。”
“谢陛下体恤。”谢桉叩首,随即微微直身,继续道,
“还有一事……昨日与裴公子偶有接触,发觉其虽为质子,却并非不通文墨武略,臣与他……颇为投缘。返京路途寂寞,臣斗胆,想请裴公子同行,路上亦可探讨些诗文骑射,望陛下恩准。”
他语气平和,袖中的指尖却无声收紧。
侍立在武将队列中的沈昭珏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急切之色,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他身旁身形魁梧、面容肃穆的沈大将军,目光如电般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同时一只大手已悄然按在沈昭珏的手臂上,力道沉厚,硬生生将他已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沈昭珏只得咬牙低下头,拳头在身侧紧握。
几乎同时,一道深沉的目光自御座旁落下,太子萧珩手持马鞭,姿态闲适,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在谢桉低垂的头顶与略显单薄的肩背上来回巡梭,仿佛要透过这副病弱的皮囊,看穿其下隐藏的真实意图。
皇帝对这番暗涌恍若未觉,目光淡淡扫过远处那些身份低微、不得近前的随行人员队列——裴观野此刻并不在御前核心区域。
皇帝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随口道:“哦?既然世子有此雅兴,准了。他能来秋猎见识一番已是恩典,如今陪着朕的世子解闷,也算是他的荣幸。”
他转身接过弓箭,兴致勃勃地对身旁的皇子们笑道:“今日,朕要与你们比比,谁猎的鹿更多!”
旨意已下,不容置疑。
“臣,谢主隆恩。”谢桉再次叩首,缓缓起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属于太子的目光,如芒在背。
内侍领命而去,安排返京事宜。谢桉正欲走向自己的车驾,一道玄色的身影却快步穿过人群,拦在了他的面前。
“今绥!”沈昭珏气息微促,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你昨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染病?我……我很担心你。”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谢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为何非要带那裴观野同行?若是路上需要人陪伴解闷,我也可以……”
谢桉抬眸,对上沈昭珏真诚而焦虑的眼睛,心头微暖,却又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勉强扯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声音依旧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介游,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裴公子他……身份特殊,此行我自有考量。你留在猎场,好好陪着陛下与沈将军便是。”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昭珏的手臂,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决绝:“不必为我担心,我回去好生歇息几日便无碍了。”
说完,他不等沈昭珏再开口,便错身而过,径直走向那辆早已等候的、象征着燕世子府身份的华丽马车。
沈昭珏僵在原地,望着谢桉决然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缓缓垂下,紧握成拳,脸上满是失落与挥之不去的忧虑。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掠过空旷的场地,带着深入骨髓的萧瑟寒意,也将那未尽的话语与翻涌的思绪,一同吹散在寂寥的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