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面对这贴身而来的眼线与麻烦,裴观野还能如何隐忍,又会如何破局。
宫苑之内,裴观野看着面前两个眼神闪烁的新仆,神色依旧平静。他自然清楚这是谢桉送来的“礼物”。
他淡淡地对身旁心腹吩咐:“既是燕世子的美意,便好好‘安置’他们。”
一场无声的博弈,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夏天的蝉鸣在耳畔响起,镇北将军沈确奉诏携子抵达京都。国子监内,古柏森森,掩不住学堂内的浮华喧嚣。
当沈昭珏一身赤色劲装出现在门前时,满堂喧嚣为之一静。
那劲装衬得他肩宽腿长,腰间一柄镶墨玉的短剑随着他的步伐轻晃。他从北境带来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身畔,与满室锦绣华服的世家子截然不同。
无数道目光落在这位北境来的小将军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带着世家子特有的矜持与探究。
沈昭珏却浑不在意,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临窗的那个身影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那人独自坐在窗边,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午后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墨发如瀑,仅以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白皙的颊边。
眉眼是惊心动魄的秾丽,如同名家笔下最精心描绘的工笔画,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与疏离。唇色很淡,微微抿着,目光落在窗外盘旋坠落的梧桐叶上,神思早已飘远。
沈昭珏心头莫名一紧。他见过大漠孤烟的苍茫,也领略过京城夜宴的璀璨,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置身于最繁华之地,周身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明明拥有最昳丽的容颜,眼神却空濛得如同深秋的寒潭。那份易碎的高傲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反而糅合成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引路的博士在旁边介绍着,沈昭珏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那个角落。
他注意到,也有几道隐秘的视线,正偷偷窥视着那位窗边的“美人”,而当事人却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国子监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歇。
一堂策论课上,寒门出身的讲书博士正讲解经义,几位素来骄横的宗室子弟交换着眼神,言辞渐渐尖锐,问题愈发刁钻,存心要让博士难堪。
满堂学子,有的低头窃笑,有的明哲保身。博士额角沁出细汗,面色窘迫,课堂气氛凝滞。
就在那几人得意之色愈浓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悠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依诸位高见,‘礼不下庶人’,何以《周礼》明载司徒掌邦教,教化万民?
既言‘刑不上大夫’,又何以《吕刑》详述‘五刑之属三千’?可见礼法刑律之立,本为定分止争,各司其序。断章取义,岂非有违圣贤本意?”
众人愕然望去——竟是始终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谢桉。
他甚至没有抬眼,目光仍落在面前书卷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天气。
可这寥寥数语,却如利刃般精准地剖开了对方逻辑的致命之处。
那几人顿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活似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谢桉说完便不再理会,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眼前的尘埃。
他不看博士感激的目光,也不在意同窗各异的打量,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继续神游天外。
沈昭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副慵懒疏离的表象下,藏着何等锐利的洞察与沉稳的内核。
这绝非空有皮囊的纨绔,而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方才惊鸿一现的锋芒,冷静、精准,带着洞穿本质的锐利,让人心惊。
最初因容貌而起的悸动,在这一刻悄然沉淀,化作更深沉的欣赏与难以抑制的探究。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静谧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自那日后,沈昭珏便开始了他那在旁人看来颇为“特别”的追求。
他不似其他追求者那般,将金银珠玉、古玩珍奇流水似的送往燕王府。
他的方式带着将门特有的直率,又因面对的是谢桉,而平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笨拙。
得知谢桉爱马,他便悉心搜集西域良驹的习性心得,工整誊抄,寻机“偶遇”,状若自然地讨教;
知晓谢桉喜好兵器,他便三番五次借父亲之名,从府库中取出珍藏的古刃名器,郑重递帖相邀。
他甚至开始涉足那些曾经觉得酸腐无用的风雅事。搜罗来据说是名家的画卷——虽然他实在看不出那寥寥几笔的山水妙在何处;
递上措辞斟酌再三、字迹却难掩武将风骨的邀约帖,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