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归寂静。裴观野重新执笔,却并未立刻蘸墨。
他望着跳跃的灯焰,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雨幕中谢桉在红梅伞下蹙眉提衣的模样。
思绪飘回那个决定亲自夜探王府的夜晚。
寝殿后方的浴池水汽氤氲,谢桉侧对着他,浸在温热的池水中的场景。
蒸腾的热气也难掩那身皮囊的秾丽,在朦胧的灯光下,竟像一株在夜色里无声绽放的优昙婆罗,带着不自知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谢桉的侧脸被热气熏染出桃花般的绯红,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平日里嚣张的气焰被温水软化,竟流露出毫无防备的倦怠慵懒。
那一刻,裴观野隐匿在暗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心中翻涌的并非欲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警惕,或许......还有一丝被这极致美丽骤然冲击所带来的本能怔忡。
他几乎是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更快地隐入更深的黑暗,迅速离开了那片危险的氤氲之地。
回忆至此,裴观野的指尖微微收紧。
"谢桉......"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费尽心机,演的到底是哪一出?"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冰冷之下,第一次染上了些许真正的困惑。这具皮囊之下的灵魂,究竟藏着什么?
裴观野已经排除了萧珩指使的可能,但这反而更令人费解。
谢桉为何突然一改常态,从往日的欺凌变成了处心积虑的谋杀?他自问没有露出破绽,也未曾真正触怒过这位世子。
他忽然觉得,这场被迫卷入的博弈,或许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和有趣得多。
而此刻,远在世子府的谢桉,正对着纸上"裴观野"三个苍劲有力的字,咬牙切齿地再次将"弄死裴观野"的计划提上日程。
全然不知自己曾在某个夜晚,被那双他视为死敌的眼睛,于无人知晓的暗处,如此沉默而复杂地凝视过。
这日下学时分,夕阳将云层浸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谢桉身后跟着他那群衣着华丽的跟班,这些日子他们似乎格外热络,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痴迷。
谢桉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惹眼的石榴红绣金蟒箭袖锦袍,衬得他肤白胜雪,朱唇如樱,墨发以赤金镶宝冠高高束起,整个人明艳得如同在夕阳中燃烧的烈焰。
走上小桥,见裴观野独自抱着书卷缓步走来,谢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抬手拦住他的去路。
他随手从身旁小厮怀中抽出几本崭新的典籍,看也不看便信手扔在裴观野脚前的尘土里。
"哗啦"一声,书本四散零落,其中一本摊开在地,洁白的书页瞬间沾染了灰尘。
"捡起来。"谢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微微俯身,凑近裴观野,一股清雅矜贵的沉水香气随之笼罩下来,与他秾丽夺目的容貌一样,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一本一本,擦干净,然后,双手递到本世子手上。"
他不仅要折辱,更要近距离地观察这个令他寝食难安的人。裴观野太难对付,这般折辱既是发泄心头之气,也是要逼他露出破绽。
裴观野脚步微顿,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书卷,再抬眼时,眸中依旧平静无波。他依言沉默地蹲下身,脊背挺得笔直。
拾起最上面的一本,他用相对干净的里袖内侧,仔细地、过分认真地擦拭着封皮与书页上的尘土,而后双手平举,递到谢桉面前。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厚茧,与谢桉那伸出来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宛若玉雕般的手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谢桉故意不去接,只是用指尖捏着一条洁白如雪的冰蚕丝帕子,漫不经心地拂过自己的袖口,仿佛嫌弃那书被裴观野碰过,沾染了不洁。
他挑剔的目光在裴观野低垂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上流转,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一丝屈辱或愤怒的裂痕。
没有。什么都没有。裴观野的顺从,像一潭深水,吞没了所有投掷进去的石子。
一本,两本,三本……
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书本被拾起、擦拭、递出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颤动。跟班们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就在最后一本书递到面前时,异变陡生。
裴观野递书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向下一沉,书角"恰好"精准地撞在谢桉捏着帕子的手腕内侧最细嫩敏感的肌肤上。
一阵尖锐的微痛传来,谢桉猝不及防,下意识松开了手指。那条洁白的冰蚕丝帕子,如同断了翅膀的蝶,轻飘飘地旋转着落向地面,沾染了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