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桉通过几层难以追溯的关系,将一笔丰厚的买路财和一份精心伪造的"证据","无意间"泄露给了盘踞在当地、以凶残著称的黑风马匪。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计划执行得干净利落。黑风马匪如饿狼般将商队洗劫一空,现场留下的线索完美地指向了另一股与黑风素有仇怨的流寇。
消息传回时,谢桉正在窗前品茗。白玉茶盏中汤色清亮,他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唇角泛起一丝冷意。
这条暗线对如今的裴观野而言,无异于救命稻草。
他倒要看看,失了这条线,裴观野还能有什么后手。若有,他便顺藤摸瓜,一一斩断。
他耐心等待着,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在暗处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然而半月后,暗探带回的消息让谢桉捻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裴观野并未如预期中那般陷入困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他竟搭上了翰林院那位年近古稀、性情古怪却痴迷金石古玩的陈老学士。
凭借某种源自大梁宫廷的独特修复技艺,裴观野将库房中几件连宫内顶尖匠人都认定无法修复的先秦青铜器,成功进行了关键部位的稳固清理。
虽未完全复原,却已显露出不凡底蕴。
此举深深打动了陈老学士。这位向来严谨的老学者竟破例允许这个敌国质子,在完成杂役后可以进入书库外围,帮忙整理、抄录那些晦涩难懂的孤本残卷,并给予微薄却稳定的酬劳。
这并非多么优渥的待遇,甚至依旧清苦。但它就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稻草,在裴观野即将溺毙之际,堪堪稳住了他下沉的趋势。
谢桉缓缓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暮色中的假山投下嶙峋的暗影,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
雨来得突然,细密的雨丝顷刻间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宫苑笼罩其中。青石板路上很快泛起泠泠水光。
裴观野独自立在藏书阁外的廊檐下,望着连绵的雨幕微微蹙眉。
他怀中抱着几卷刚借阅的典籍,身上依旧是身素净的靛蓝布衫,显然没有带伞。
恰在此时,谢桉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从藏书阁内踱步而出。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底绣银竹纹的锦袍,在这阴雨天里越发显得清贵逼人。
"裴公子这是在赏雨?"谢桉停下脚步,声音清越,"还是说,连把遮雨的伞都置办不起了?"
他目光扫过裴观野怀中的书卷,语气轻佻,"若是淋湿了,这书怕是比你这个人还要精贵些。"
就在谢桉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忍气吞声时,裴观野却忽然抬眼,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世子所言极是。”裴观野的声音混着雨声,异常清晰,“书卷之所以精贵,在于其中智慧不随时势而移。不似有些人,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说罢,他竟不再看谢桉一眼,径直步入了雨幕之中。
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很快被雨帘模糊,步伐沉稳从容,仿佛这冰冷的春雨与他无关,那些刺耳的话语也与他无关。
谢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一旁的侍从见状,连忙恭敬地将素白底绘红梅的油纸伞撑开:"世子,雨大了,请移步。"
谢桉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深沉。他拢了拢身上干燥温暖的锦袍,在仆人的簇拥下踏着干净的青石板,从容离去。
夜色深沉,月隐星稀。裴观野所居的宫苑偏僻寂静,唯有一盏油灯在窗内摇曳,映照着他伏案抄书的侧影。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上。谢桉近日所为,愈发逾矩。属下请命,或可令其''''意外''''染疾,缠绵病榻,再无暇他顾。"
室内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裴观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却浮现出今日雨后的一幕——远远看见谢桉正要登上世子府那辆奢华马车。
许是嫌弃地上积水弄脏衣摆,那人正微微蹙着那双好看的眉,在那把绘着秾丽红梅的伞下,一手扶着小厮的手臂,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提起那身价值不菲的月白袍角,露出底下雪白的绫袜和一点点精致的鞋尖。
动作间带着浑然天成的、被娇养出来的挑剔与矜贵。凄清的雨帘笼罩着他,雨雾落在他秾丽的侧脸和微湿的长睫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与白天那个嚣张跋扈、手段频出的燕王世子,判若两人。
裴观野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声音平淡无波:"不必。"
黑衣侍从似乎有些意外,却不敢质疑:"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