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秋至冬:枕上槐
焐干雨丝。

    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廿三,雪。湖心观素

    晨起推窗,满世界的白——今年第一场雪,把院子里的桂树、石板路,全裹了层软乎乎的雪。刚把铜炉烧上,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拉开门,曼春裹着件大红斗篷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重甸甸的食盒,帽子上落的雪,像顶了团蓬松的棉花。

    “师哥,娘刚蒸的糖糕!”她把食盒往我手里塞,斗篷上的雪落在我手背上,化得飞快。我拉着她进屋,替她拍掉帽子上的雪,指腹蹭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尖:“怎么不在家等雪小了再过来?”她捧着我递的热茶,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雪天路滑,我怕师哥想吃糖糕,又懒得出门买。”

    午后她拉着我去城西的湖心亭。湖面结了层薄冰,雪落在冰面上,像撒了把碎盐。亭子里的石凳积了浅雪,她把斗篷铺在上面,拉着我坐下,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是上次霞飞路买的,她总爱揣几颗在兜里,说“甜的能暖身子”。剥糖纸时,她指尖沾了点糖屑,凑到我嘴边:“师哥尝,比热可可甜。”

    我含着奶糖,甜意从舌尖漫开时,她忽然靠过来,肩膀抵着我的肩膀:“师哥,法国的雪也这么软吗?”雪落在亭顶,簌簌的响,她的声音轻得像雪片:“等你到了法国,下雪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拉着你看雪的样子?”我把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裹进我的大衣里——她的斗篷暖,却不如大衣裹得严实:“会。每下一场雪,我就给你写一封信,告诉你巴黎的雪有没有北平软,有没有和你一起看的暖。”

    她没说话,只伸手攥着我的袖子,指尖扣进布料的纹路里。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化了,凉丝丝的,却抵不过她手心的热。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看我,睫毛上沾着的雪珠亮得像星子:“师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每年都能一起看雪?”我捏了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会。等我从法国回来,每年下雪,我们都来湖心亭,我给你带热可可,你给我带糖糕。”

    傍晚送她回汪家公馆,雪下得密了些。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忽然停下来,从斗篷兜里摸出个香囊,塞在我大衣内袋里——硬邦邦的,装着艾草和朱砂,是她上周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师哥戴着,平平安安的。”她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浸了雪的灯,“别摘下来,好不好?”我摸着内袋里的香囊,点头时,她忽然踮起脚,在我耳边轻声问:“师哥,你真的爱过我吗?”

    声音轻得像雪落进衣领,我愣了愣,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斗篷裹着暖,发间的皂角香混着雪气,扑在我颈间。“傻曼春,”我拍着她的背,指腹蹭过她斗篷的绒线,“不是爱过,是从你扒着藏书楼窗沿递我桂枝开始,就只喜欢你一个。”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攥着我大衣的手更紧了:“师哥不许骗我。”“不骗你。”我低头,闻着她发间的雪气,“等我回来,就娶你。”

    她松开我时,眼角红了,却笑着转身跑进巷里,跑过第二盏路灯时又回头,挥着手喊:“师哥!平安符别丢了!”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红斗篷消失在汪家公馆的朱门后,摸着内袋里的平安符,摸着大衣口袋里她塞的奶糖(说让我路上吃),只觉得浑身都暖。雪落在脸上,化了,凉的,可心里的热,却能把这漫天风雪都焐化——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连她问“爱不爱”时,都觉得心口发甜,是想把“以后”两个字,拆成每一天,都和她过。

    民国十七年,十二月三十,除夕。灯映红妆

    除夕的雪停得早,太阳出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满院碎钻。一早管家就来送东西:曼春娘做的糖糕装了满满一食盒,上面盖着她绣的帕子(帕角绣了朵桂,比上次的歪耳朵兔子齐整多了);一件米白的羊毛围巾,针脚还是有点歪,却比店里买的厚,该是她织了半个月的;还有张她画的小像,画的是我在藏书楼看《漱玉词》的样子,旁边添了只歪耳朵兔子,兔子旁边写着“师哥的曼春”,字迹软乎乎的,像她说话的调子。

    午后去汪家公馆,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曼春站在朱门里,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齐,鬓边别着朵绒花——是我上周给她买的,水红色的,衬得她脸色格外白。“师哥!”她看见我,立刻跑出来,手里攥着个小红包,手心暖乎乎的,攥得我手指发紧,“快进来,年夜饭炖了鸡汤,娘说给你留了鸡腿。”

    汪家的年夜饭闹哄哄的,汪伯父给我倒酒,汪伯母总往我碗里夹菜,曼春坐在我旁边,一会儿替我剥虾,一会儿给我盛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有满肚子的话,却只敢在桌下,悄悄用脚蹭我的鞋尖。饭后汪伯父去书房看报,汪伯母去厨房收拾,曼春拉着我去了花园——院子里挂了红灯笼,雪映着红光,把她的红棉袄衬得更艳,像枝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师哥,给你的。”她从棉袄兜里摸出个红木小盒子,打开来,是枚银质袖扣,上面刻着小小的“春”字,边缘磨得光滑,该是她在银匠铺盯了好几天的。她捏着袖扣的手有点抖,往我袖口上戴时,指尖反复蹭过我的手腕:“戴在这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