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了春天》

    by迟来舟

    ***

    人间又一春。

    年复一年，贺从似乎都在偷偷等着某个春天——

    以她存在的春天。

    -

    渝城的夜晚，是从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时真正开始的。白日里灰蒙蒙的天际线，一到夜晚便被霓虹切割成闪烁的碎片。

    车辆如流光织雾一般，呼啸着穿过街道，尾灯拉出一道道恍惚的红线。

    三月的风，却又像是处于凛冽的冬，街上行人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呼出的白气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贺从站在街角，听着手机那头聒噪的人声，微微皱了皱眉。

    “贺从，前几天我跟你说过的，过几天那个同学聚会你要来吗？都是高中那会儿的老同学，还有几个美女一起哦——”

    电话那头是他高中的老同学应轩，如今依旧自称他“铁哥们”的男人，声音热络得几乎有些过分。

    贺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掠过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灯，声音有些低沉：“不了，我过几天要先回岚城看看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吞没，虽然突兀，但又及时。

    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杂音中传来疑惑的问句：“你说啥？……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贺从垂下眼，先知后觉地笑了笑，又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他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

    “最近公司有点忙，就先不去了。”

    “行吧行吧，”对方听出他的坚决，他清楚贺从这人当语气有些绝对时，说得再多些，它可能会直接选择无视，却还不死心地补上一句，“老夫这可是好心劝你，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贺从没应声。

    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给自己一个机会，让人生重新开始。

    他早已停在某一个春天，全世界都无法替换的春天——躺在花海里，纪念着春光带给他的所有。

    “挂了。”他打断对方还在嘟囔的话，按掉电话。

    世界霎时安静下来。

    城市的夜色仿佛泛起了一层薄雾，霓虹灯光晕染开来，朦胧成一场旧事。光线流转不定，落在他沉默的侧脸上，明明暗暗。

    他划开手机屏幕，壁纸是他和杜春眠唯一的一张合照——

    照片定格在了贺从的片刻顿挫和杜春眠的笑容。少女面色白皙，身子瘦得不像话，笑容却犹如春光，璀璨夺目。贺从被她牵在身后，赶着夕阳，身后的影子被拉长，向着光里奔跑。

    她总是这样。

    明明生命给予她的尽是苦涩，她却总能挤出一点甜，分给身边的人。

    她告诉他人间有春，可她却没有等到。

    ……

    贺从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她的笑脸，眸光温澜，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贺从只见过两种春天——一是相机里画面失焦的二月兰，二是杜春眠。

    他仰起头，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杜春眠，”他低声喃喃。

    “冬眠真的好漫长——”

    后天就是三月十四日，她的生日。

    也是她离开的第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