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机会共度余生,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劫后余生。

    天迹攥着留蝶梦木杆的手紧了紧,低头与琉璃瓶中的蝴蝶大眼瞪小眼,随即嘴角一扯,笑得没心没肺——

    “走,去庆生,逍遥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2、

    蝴蝶当然是不能吃香的、喝辣的,蝴蝶只能看天迹吃香的、喝辣的,然后可怜巴巴地吮吸两口浅碟里的花蜜。

    在山脚龙门客栈分号吃过饭,他们给仙门去一道信,报过安好,又在武林上随处转转。哪知时间最是不经用,等回到仙脚,一轮玄月早已经升到云汉仙阁顶上去,将整个仙脚笼罩在一片冷肃的清辉里。

    天迹踏着月辉与树影铺就的山道,手中提着留蝶梦。附着地冥魂体的蝴蝶荧光闪烁,在他面前氤氲起一团清雅幽蓝,不足照路,却能将寒夜孤冷与他隔开寸许。

    仙人白衣,月下青灯,云遮雾掩中时隐时现,确是一幅如梦如幻的仙景——

    如果此刻天迹手里不是正抓着一把滋滋冒油的烤肠的话。

    “哼,这就是你说的庆生?”地冥站在靠近天迹一侧的琉璃壁,翅膀慢慢打开,又缓缓阖起。

    寄体就是这样,偶有诸多不便,比如静态时神魂收敛,蝴蝶翅膀就不太受他控制,是蝴蝶的自主动作。

    “嗯?怎么不能算庆生呢?”天迹咬下一口烤肠,吧唧着嘴,“劫后余生也是生,庆祝你我都还活着——庆生,有何不妥?”

    只不过客是天迹请的,东西是天迹吃的,蝴蝶只有喝花蜜糖水的份儿,钱却是他地冥授权天迹从钱庄取来花的,怎么看他都吃了个大亏。

    但这倒也没什么,近千岁的苦境先天,早就脱离衣食冷暖的需求,只是为武林行走方便,随手存些细软,积攒下来都可以是富可敌国的家产,更何况地冥还是有意经营的。

    他敢说,他们这些苦境先天高人里头,也就唯独天迹是个例外。不是口袋空空,就是正在口袋空空的路上,偌大家业与慈善事业挂钩,自成运转体系,和天迹这个所谓的大头家没有半分干系,真正做到竭己之力,尽为苍生。

    这种情怀,地冥自认没有。

    但他可以尊重天迹的选择,却又忍不住去想昔日公开庭前,有人自盖天灵,一泓朱红,溅洒尘黄。只是这样还不够,那人所护的苍生还要生啖其肉、渴饮其血,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略施小计,操弄人心的结果。

    脆弱、自私、势利,又愚不可及,是他眼中绝大多数苦境苍生的写照。

    地冥不屑,冷然一哼。

    为这样的苍生献祭自己,值得吗?

    可偏偏“不值得”,好像又不是他唯一的结论。另一个结论,早就定在无数血闇重生的黎明,熔铸成让他心脏抽疼的那根尖刺。

    蝴蝶翅膀停在闭合状态,地冥沉默良久,幽幽开口,“那你生辰还挺多的。以前是,未来只怕更是。”

    “呃咳咳、小十七,你不要咒惨我呀!”

    “你错了,咒术乃旁门左道之末,眩者向来不齿。眩者只讲事实,比如,你除去真正生辰,还曾有鬼麒主之劫、越骄子之劫、大漠苍鹰、众天邪王、八岐邪神——”

    “停停停!打住!你要不要算算,这里面有多少个与你有关啊!”

    天迹听得背脊发寒,冷汗直冒,像是要捂住某人的嘴,一巴掌糊在琉璃瓶上。

    瓶身一震,地冥猛地弹飞,嫌弃地盯着琉璃壁外淌下的油渍。

    天迹倒是也不介意,摇头晃脑吞下最后一根烤肠,含混不清地咕哝,“再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套用集境某位奇人的话,浮云,都是浮云啦!”

    “眩者是在夸你吗?”地冥没好气地哼哼两声,“你今天绕路去看公开亭,又在酒肆茶摊打探消息。如何?下一次庆生,打算放到何时?”

    地冥一顿,又阴恻恻道,“还有,你说谁‘小’?”

    天迹咂摸两下嘴,眼珠一转,终于品出点儿烤肠以外的滋味,于是歪头看着蝴蝶,眸底笑意随之一软。

    “‘小’十七,放心,且不说苦境现时有人主事,该出头的差事轮不到你我,就说你天哥哥我是长命命格,死不了啦。”

    “我才没——”

    “是是是!你地冥才不会关心我天迹的死活,我懂我懂,我都懂。”

    天迹脚步越发轻快,方才还仙风道骨,且徐且缓,这会儿连蹦带跳,也就比刚下山的猴儿稳重一点点。他乐呵呵推开云汉仙阁的朱门,一路穿过雕梁画栋的亭台回廊,来到自己卧房。

    琉璃瓶与桌面碰撞出轻响,天迹落座,掏出刚买来的书卷堆在桌上,码起足有小臂高的一摞。

    一堆农经和杂录,怎么看都不像是天迹当下会感兴趣的书类。

    地冥不解地问,“你在干什么?”

    “查一下蝴蝶怎么养啊。”天迹抽出一卷翻开,一脸理所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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