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短期工作——在一家大型物流仓库做夜班分拣员。工作环境嘈杂昏暗,空气混浊,需要穿着厚重的工服,在迷宫般的货架间快速穿梭,根据扫描枪的指令,将一件件沉重的货物搬上搬下。工作时间从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六点,昼夜颠倒,对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消耗。
但秋里然几乎有些“享受”这种消耗。极度的体力劳累让他没有精力去思考,麻木的重复性动作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汗水浸透工服,腰背因为长时间负重而酸痛不堪,手指被粗糙的包装箱边缘划破……这些物理上的痛苦,反而成为一种另类的“镇痛剂”,暂时覆盖了精神上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工友们大多是和他一样的社会边缘人,沉默寡言,各自背负着生活的重担。休息时,大家聚在吸烟点,默默地抽烟,很少交流。偶尔有人抱怨几句工头苛刻或者工资太低,也很快被夜晚的寒风吹散。这种彼此疏离却又同病相怜的氛围,让秋里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在这里,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解释,他的失败和落魄是常态,不再显得突兀。
他租住的那间小房间,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睡觉和短暂歇脚的洞穴。他不再试图画画,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塞在床底那个落满灰尘的画具箱。那个世界的大门,已经被他亲手焊死。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熬过每一个夜晚,拿到微薄的薪水,支付房租,购买足以维持生存的食物,然后继续下一个循环。
偶尔,在凌晨下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仓库,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时,他会感到一阵短暂的、抽离般的恍惚。仿佛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个昏暗嘈杂的仓库里,而行走在清冷街道上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甚至很少再想起宋余。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似乎也随着他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被磨损、被淡化,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偶尔在梦里,会出现一些混乱的片段:高中教室的阳光,画室里刺鼻的松节油味,还有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但醒来后,便迅速被现实的粗糙感覆盖,留不下多少痕迹。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自我放逐的苦修,用□□的磨难来洗涤精神的痛苦。至于洗涤之后,是涅槃重生,还是彻底的湮灭,他已经不去想了。
宋余的“免疫接种”计划,进行得似乎很顺利。通过信息收集和理论分析,她感觉自己已经足够“理解”秋里然了。他的痛苦、他的失败、他所有的行为模式,都在她的理性框架内得到了看似合理的解释。那种因他而起的认知扰动,也随着这种“理解”而逐渐平息。
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困扰有些小题大做。一个如此符合理论预测的、轨迹清晰的失败个案,本不应该对她坚不可摧的理性世界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然而,就在她认为“免疫”即将成功,准备再次将秋里然永久归档时,一个意外的事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再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宋余加班到九点多,感觉有些疲惫,决定不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去一家她常去的、环境幽静的清吧坐一会儿,喝杯东西放松一下。那家清吧位于一个闹中取静的街区,格调高雅,客人不多,是她少数几个愿意涉足的、带有社交属性的场所之一。
她坐在吧台角落,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酒保认识她,知道她的习惯,安静地将酒放在她面前,便不再打扰。
她慢慢啜饮着酒液,享受着难得的放空时刻。脑海里不自觉地将这几天关于秋里然的研究结论又过了一遍,确认逻辑闭环完美,没有任何漏洞。这让她感到安心。
就在这时,清吧的门被推开,一阵夜晚的凉风卷入,伴随着几个年轻人的说笑声。宋余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随即,她的目光凝固了。
进来的五六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白领,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让她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休闲西装,长相清秀,脸上带着略显腼腆的笑容,正听着同伴说话。
不是秋里然。
但那种气质,那种略带青涩和文艺感的气质,尤其是侧脸的某个角度,和高中时期的秋里然,有着几分惊人的神似。
宋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群人在离她不远的卡座坐下,继续谈笑着。那个神似秋里然的年轻人,说话声音不大,偶尔会因为同伴的玩笑而微微脸红。
宋余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时不时地飘向那个方向。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脑海里却清晰地 superiose(叠加)上了秋里然少年时的影像——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阳光少年,那个在画板前眼神专注的艺术生,那个在天台上,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对她诉说未来的男孩。
那个……早已被她亲手摧毁,如今在物流仓库的深夜里搬运重物的男人。
两种形象,一个鲜活,一个腐朽;一个充满可能性,一个深陷绝望。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