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在深夜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躺在冰冷的床上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宋余。不再是那种激烈的、带着恨意或乞求的念头,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还在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办公室里,处理着那些他无法想象的、涉及巨大利益的案件?
她……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他这个彻底失败的“样本”?
这些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烁的萤火,微弱,却无法完全熄灭。他意识到,尽管他试图用劳累来遗忘,但宋余这个名字,以及她所代表的那种冰冷的、绝对的理性世界,已经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生命里。他无法摆脱,只能带着这烙印,在泥泞中继续挣扎。
一天傍晚,他刚从一家小餐馆做完四个小时的洗碗工出来,口袋里装着微薄的日结工资,准备去买几个馒头当晚餐。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时,他看到几个年轻的学生支着画架,在写生夕阳下的城市轮廓。他们脸上带着专注和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的热爱。
秋里然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曾几何时,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相信画笔可以描绘出整个世界。如今,那色彩斑斓的世界早已离他远去,只剩下眼前这片灰暗的现实。
一个学生似乎注意到了他长时间的目光,抬起头,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秋里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匆匆离开。那笑容里的纯粹和善意,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他不配,不配再与那个世界有任何关联。
就在他转过街角,即将融入下班高峰期的汹涌人潮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质感高级的深色大衣,站在马路对面一家精品咖啡馆的门口,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
是宋余。
秋里然的心脏骤然停止,呼吸窒住。他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下意识地想要躲藏,想要转身逃离,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僵硬地、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远离CBD的、普通的街区?
宋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马路对面。她的视线并没有在秋里然身上停留,仿佛他只是人群中一个模糊的背景像素,随即又落回了手机屏幕。
那一刻,秋里然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比任何言语辱骂都更彻底的否定。她看见了他,却又“没看见”他。他在她的认知世界里,已经彻底沦为了不存在的“虚无”。
这种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而残忍地磨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
宋余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咖啡馆,身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
秋里然依旧站在原地,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喧嚣的车流,但他却感觉自己站在一片绝对的荒原之上,寒风呼啸,空无一人。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因为连日劳作而粗糙不堪、布满细小伤口和污渍的手,看着它们。就是这双手,曾经能画出被称赞为“有灵气”的作品;就是这双手,签下了那份价值四十万的屈辱协议;也是这双手,如今只能在油腻的洗碗池和沉重的砖块间挣扎求存。
而那个决定了他命运轨迹的女人,刚刚就在马路对面,甚至没有认出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突然笼罩了他。所有的羞耻、愤怒、不甘、绝望,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冻结、沉淀,化作了一种近乎死寂的认命。
他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如果”,不再去渴望不可能的理解或救赎。他接受了自己作为“失败者”和“虚无”的定位。
他默默地转过身,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低着头,汇入了前往廉价菜市场的人流。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佝偻而单薄,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却又轻飘飘的,随时会被城市的洪流冲散,不留一丝痕迹。
咖啡馆内,宋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她约了一位大学时期的学长在这里见面,对方现在是一家公益法律组织的负责人,她想了解一些关于法律援助流程的信息,以备不时之需——这是她为自己接触秋里然事件找到的一个看似合理的、外部化的理由。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熙攘的街道,但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她的心思,还在为刚才那一瞬间的、莫名的悸动而感到些许困扰。就在她抬头扫视街对面的时候,似乎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无法捕捉来源。
她将其归因为近期工作压力导致的神经敏感。
学长很快到了,两人寒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