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他粗重混乱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隐约的、酒瓶碰撞的声响。
“你告诉我……理性选择……”秋里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呜咽,“那我现在……还能怎么选?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啊!宋大律师!”
面对这汹涌的、失控的情感宣泄,宋余的理性系统在飞速运转,评估风险,寻找最优应对策略。直接挂断?可能刺激对方做出更极端行为。报警?事态尚未明确,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和声誉风险。安抚?这超出了她的专业范畴,且可能被误解为某种承诺。
在她沉默的这几秒钟里,秋里然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变得微弱而茫然:“……对不起……我不该打来的……我……我就是……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落在了地上,随即,通话被切断。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宋余缓缓放下手机,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她站起身,再次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后半夜,霓虹依旧,却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冰冷的静谧。
她以为她会感到厌烦,或者至少是彻底的漠然。但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却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定义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确认。
她确认了“QLR样本”的彻底崩溃,确认了她当年“实验”的终极效果。这本该让她感到一种验证理论后的满足。
然而,并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冰冷的寒意。秋里然那绝望的、带着酒气的指控,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她一直赖以生存的“理性”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底色。
她想起他说的——“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真的是这样吗?
她一直认为,是他自己的脆弱和幼稚,导致了他的沉沦。她只是那个观察和利用了这一过程的催化剂。但今晚这通电话,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理性外壳上那微不可察的缝隙。
如果她的“理性”,是建立在将他人视为可操控、可牺牲的“样本”基础之上,那么这种理性,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更高级别的……疯狂?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带来一阵短暂却强烈的眩晕。
她猛地闭上眼睛,强行切断这危险的思绪。不,不能这样想。这是软弱,是妥协,是向那个混乱无序的情感世界投降。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坚定。她拿起手机,将刚才那个来电号码拖入了黑名单。然后,她在电子笔记中,关于“QLR样本”的记录最后,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添加了一行:
“样本已失控,污染风险过高。启动最高级别‘信息屏蔽’协议。永久归档,不再追踪。”
她需要彻底清除这个变量。不仅是从她的通讯录,更是从她的认知领域。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入黑暗的走廊。高跟鞋的声音依旧稳定,但在那冰冷的寂静中,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逃离什么的仓促。
理性的堡垒依然坚固,但无人知晓,在那坚不可摧的外壳之下,一道细微至極的裂痕,是否已然悄然滋生。而那深夜电话里绝望的哭诉与指控,如同投入深井的回响,是否真的能就此被彻底屏蔽、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