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万……”王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秋里然,你让我怎么说你!当初看你有点灵气,想着拉你一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秋里然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笔钱,画廊现在拿不出来。”王总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自己签的字,你自己想办法。你的工资,到此为止。后续如果恒远或者法院来找麻烦,你自己扛着!别再联系我了!”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像尖锐的锥子,刺穿着秋里然的耳膜。他缓缓放下手机,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被现实无情地碾碎。失业,负债四十万,被唯一还算有点联系的人彻底抛弃。他的人生,仿佛被一张名为“失败”的大网牢牢罩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窒息。
接下来的几天,秋里然如同行尸走肉。他不敢出门,害怕面对任何可能来自外界的追索和质问。合租房的室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看他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疏离和警惕。他靠着之前剩下的一点微薄积蓄和房间里仅存的几包泡面度日,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或者沉浸在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中。
手机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成了他唯一与外界联系的脆弱通道,也成了他恐惧的源头。每一次屏幕亮起,每一次提示音响起,都会让他心惊肉跳,以为是催债的电话或信息。他将宋余的那张名片塞到了抽屉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却又在夜深人静时,会忍不住拿出来,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陷入一种茫然的、自我折磨的凝视。
他试图重新拿起画笔,想从那个曾经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宁的世界里寻找一丝慰藉。但当他铺开画纸,调好颜料,面对那片空白时,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灵感,而是宋余那句“可惜了……很有灵气”,以及恒远科技那面被他搞砸的、色彩混乱的艺术墙。画笔在他手中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他连这最后一条退路,也被自己亲手斩断了。
绝望,如同房间里日益浓郁的霉味,无孔不入地渗透着他的每一个毛孔。
* * *
君衡律师事务所,宋余的生活依旧被高强度的工作和严密的日程表填满。她接手了一个更为复杂的跨国知识产权纠纷案,案值巨大,牵扯多方利益,需要投入全部的精力。她享受这种挑战,享受用逻辑和法律条文构建防线、攻克堡垒的过程。这让她感到充实,感到掌控。
然而,那个被她标记为“需监测”的“末梢神经疲劳”症状,似乎并没有因为增加休息时间而完全消失。偶尔,在深夜查阅卷宗时,她的指尖会再次传来那丝细微的麻痹感。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有时在法庭上陈述观点,或者在与合作律师讨论策略时,她会突然出现极其短暂的、毫秒级的思维凝滞,仿佛大脑的某个区域信号被意外干扰。
这些异常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甚至不足以影响她的专业表现。但对她这样一个追求绝对掌控和效率的系统而言,任何微小的、无法解释的偏差,都是不可接受的。
她严格按照计划进行系统自检:增加了健身时长,确保睡眠质量,甚至尝试了冥想(尽管她认为这更多是心理暗示)。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工作压力虽大,但仍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那么,问题根源似乎指向了那个唯一的变量——由“QLR样本”引发的“认知扰动”。
她调出电子笔记中关于秋里然的所有数据,试图进行更深入的建模分析,找出那个“污染”因子的确切性质和清除方法。她反复观看(仅仅是数据回顾)他签署协议时的微表情分解,分析他提及“手术”一词时的语调频谱,试图量化那种“了悟的悲哀”。
但情感,尤其是他人复杂难言的情感,终究无法被完全量化和程式化。她越是试图用理性去解构,那种微弱的“扰动”感就越是像背景噪音一样,隐隐存在于她的意识底层。
一天晚上,她加班到深夜,回到空旷冰冷的公寓。习惯性地,她打开音响,播放起用来屏蔽外界干扰、辅助专注的白噪音。但今晚,那种单调的“沙沙”声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她关掉音响,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极其清晰的、不属于她记忆库主动调取的声音片段,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是秋里然少年时期的声音,带着点青涩的张扬和笑意,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宋余,你老是这么冷静,好像什么都算计好了。但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算不到的东西的!”
这句话,在当时被她嗤之以鼻,归类为幼稚的挑衅,随即抛之脑后。为何会在七年后,在此刻,如此清晰地回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