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一瞬
波动,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泛起。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角度精确得如同科学仪器,像是在更仔细地观察一个实验对象在极端刺激下的应激反应数据。然后,她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完美得如同AI语音合成:

    “我是恒远科技的代表律师,宋余。”她的目光礼节性地扫过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廉价公文袋,“你是星辉画廊的代表?”

    秋里然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又像是被“代表”这个词刺痛,猛地将公文袋藏到身后,这个下意识的、带着防御和遮掩意味的动作,在他如今这副落魄的躯壳上,显得格外幼稚和可笑。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与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融入了走廊的寂静里:“是……是我。”

    “很好。”宋余极其自然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程序性信息。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屏幕冷白的光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庭审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

    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旧相识的痕迹。

    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对“熟人”的客套。

    这种彻头彻尾的、将她视为纯粹陌生人的、功能性的无视,比任何形式的嘲讽、责骂、甚至报复,都更让秋里然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灭顶的痛苦。他宁愿她记得,宁愿她恨他,宁愿她此刻用最恶毒的语言来羞辱他,至少那样还能证明,那段刻骨铭心(无论是爱是恨)的过去是真实存在过的,他秋里然这个人,曾经在她宋余的生命中留下过痕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地,如同掸去一粒尘埃般,将他从她的人生序列中彻底删除、格式化,连一点可供检索的数据残留都不剩。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粗糙的墙面摩擦着他单薄的夹克,才勉强支撑住发软颤抖的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钝痛感沿着神经末梢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一阵阵泛着恶心的虚弱。七年来的自我放逐,七年来用酒精和麻木试图遗忘的努力,在这绝对性的“无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露出底下丑陋而真实的泥泞。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七年的时光。

    而是一道,由他亲手参与铸造,却早已无法跨越的、由地位、财富、能力、心性构筑而成的,天堑。

    “咔哒。”

    法庭那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法警打开了。

    宋余几乎在同时合上平板,利落地站起身,动作流畅而充满掌控力。她甚至没有去整理那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角,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只是从一个工作场景切换到另一个。然后,她迈开步伐,率先向法庭内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既定的节奏上,坚定地踏上属于她的、没有硝烟却决定生死与财富分配的战场。

    秋里然看着那个挺直、冷静、散发着强大专业气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狂跳的心脏和抑制不住颤抖的双手。他攥紧了那个寒酸的、里面装着他熬夜数日准备、却自知漏洞百出、苍白无力的答辩材料的公文袋,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纸质纤维里。

    他像一个被强行剥去所有武装、赤身裸体推上罗马角斗场的奴隶,而他的对手,是那位高坐在观众席上、衣着华丽、手持生杀大权、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女王。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审判。

    不仅是对这个案件。

    更是对他这失败透顶的七年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