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
到宫中太学,温习功课也是回自己的侧屋。

    “潘河与我说了一下边关情况,霜州青州活下来的大周子民多数被编作奴隶,过得很是凄惨。”

    季淮雨绕过那架黑漆檀木山水屏风,走到书案前,那里摊开了许多图册,在图册下压着一副墨迹图,上有圈圈点点,她从那书堆中抽出一本《九章算术》,翻到中间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黄纸。

    “目前疆域以虎骸关为分界线,易守难攻,在那儿开战,大周要以少胜多并不难。”

    “真正难的是——我国军队若能行到霜州月牙渡,那里地势广阔又是方圆几里内唯一的水源,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图纸绘制的是改良后的床子弩和火冲箭,总能抵抗一二。”

    “大周始终都没有一只军队能与阎罗军正面抗衡。”

    季澄如鲠在喉,自己要面对的是母亲也觉得颇为棘手的敌人。

    “我听路师娘说,白天两军交战时阎罗军不会出现,都是夜晚突然奇袭,天还未亮便返回营地,一人敌百,且很少负伤,故称阎罗。”

    “她们练兵的地方十分隐蔽,那些年我派过无数密探出去,均未找到。”季淮雨目不转睛地望着季澄,“若你有一天能找到她们练兵的地方,应该就能破解其中的奥秘。”

    “也有探子说过是药物所为,但具体是何药物,又是如何做到这般奇效,再没有下文了。”

    季澄点点头,之前自己一直在空想,真不如母亲两句话就给她指出了一条明路。

    季淮雨将那张黄纸递给季澄,她小心恭敬地接过,心潮澎湃间,正想打开仔细看的时候,母亲却忽然咳嗽起来,她先扶住了母亲,可那接连不断咳嗽的震荡声却令她自身也开始颤抖。

    璞忠听见了声音,急忙跑进来,可他天生哑巴,只能手足无措地守在一边,他在等季澄下令让他做些什么,季澄没看他,直截了当地背起母亲,她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仿佛就剩一具枯骨。

    “我带您回去。”

    行至半路,母亲的咳嗽声突然停了,季澄的心跳也差点停了,下一瞬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什么濡湿了一大片,她顾不上会颠到母亲身躯,飞速地往她的卧房去。

    慕青阳正在梳妆,见了她们俩这情形被吓了一跳,他利索地将人扶至床榻,顺带将手帕也递了过去,那块深红的血渍,澄儿一进门他就看见了。

    可季淮雨眯着眼昏昏沉沉的,她没有力气再握住他的帕子。

    爹的贴身侍从绿槐已经去临院的客房喊来了许医师,这下府内几乎是人尽皆知越王忽然病重,可她们也不敢进院落,只是聚在院门口担忧地往里张望。

    很快路什锦,良桓,潘河都赶了回来,潘河一脸郁郁地守在门边,她大约知道此事与她找到的人参有关。

    许医师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使出了浑身解数。

    季澄和慕青阳守在床边,三个师娘围着桌边枯坐着,面容憔悴,几人睁大眼睛心急如焚地守了季淮雨一天一夜,到第二日的清晨,她仍然昏睡着。

    “脉象平稳了些,多久能醒不好说。”

    许医师眉头深锁,对着慕青阳郑重叮嘱道:“越王需要完全静养一段时日,千万不能受风,等醒来后,更不能忧心。”

    慕青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木讷地点点头,双手紧紧地攥着季澄的手。

    季澄忧愁地望着默默流泪不止的爹,她差点以为母亲今晚就要离开,幸好,尚有转圜的余地。

    她揉了揉枯涩的眼睛,起身推开门,看着外面的暖白的晨光,恍然间后背渗出无边的凉意,师娘们都聚在门口,虽然已经见过越王是身体好转了,可她们谁都没有走。

    “何方楼可曾有医师揭榜?”季澄扫了几个师娘一眼,视线碰到潘河的时候,忍住了没有说些气话。

    “你走的这几个月,来了两个,但她们都说……”良桓一咬牙,还是把话说完了,“她们都说越王寿元将尽。”

    季澄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揪得她生疼。

    大比前,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舞起那杆枪。

    自己求的这个功名,是为她之前种种在京中出名的纨绔行径,她若不能有一二官身,朝中没有人会正眼看她,更遑论说继承母志,上阵杀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