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匠
    曾放自称是个陶匠,可他有的不止一口大缸,跟着他的人更不止他带在身边的几个。

    自然,这样一位面对饥荒不跑路,反倒聚了人手器物、蛰伏在饥民堆中的“陶匠”,在模糊暗示过大缸与帮手的来历后,并未直说什么“此马与我有缘”之类的东西,只轻咳一声,愁容满面:

    “小郎君身手了得,更难得一副菩萨心肠。奈何区区一匹伤马,喂不饱这许多张饿嘴啊……”

    ——废话。

    楚琛指腹无意识摩挲过刀柄缠布,粗糙的麻纤维刮擦着掌心薄茧——不是前世键盘鼠标赠予的茧。玻璃幕墙后的办公室里,连老板都不敢在她交易时吭声。而此刻,远处有比金融炼金术更要紧的自家老娘,近处是曾放翕动的嘴唇。

    站得太近。楚琛手腕微沉,刀尖悄然前探。只需两步,那锋刃便能从肋间斜刺而入——

    ——不。不能再想。楚琛直勾勾盯着曾放,直截了当道:“但这伤马,归我来分,是这道理吧?”

    曾放脸上那副悲悯面具应声裂开一线,他慢吞吞道:“既由小郎君所得……自该如此……”

    “好说。曾郎君稍待。”楚琛干脆转向一旁的几个饥民,精准锁定最先替她喊话的那个:

    “你,叫什么?”

    “小的孙顺。”

    “你爱吃肥的还是瘦的?”

    饥民神色一喜,果断道:“肥的。”

    楚琛下颌一点,转向另一个:“钱二,你呢?”

    钱二柱撇眼孙顺,道:“小郎君给什么,小人要什么。”

    “我要你说。”

    “……肥的。”

    “很好。”楚琛再转向剩下几人:“你们?”

    四个饥民喉结滚动,目光黏在马尸上,几乎异口同声:“肥的!”“油水多的!”

    “那么,脊肉归我,马腹肉你们六人自分。”楚琛说着,扭头直视曾放。“你出了罐子,马血杂碎算你的。等我收拾完,这匹马熬个肉汤,再分给余下诸位。这般分法,曾郎君可有话说?”

    字句是询问,语气却如刀锋刮骨,毫无商量余地。曾放盯着她,脸上笑意愈发僵硬,愈发接近于一层将将未落的粉饰:

    “没出半分气力,却有进项,自然是满意的……只是,小郎君自家,还够么?”

    ——怎的,我若说不够,曾兄是即刻匀半扇两脚羊与我么?

    楚琛心头一阵燥怒。这曾放,九成吃过人。她不认同,倒能理解——饿疯了,人的底线容易松动。唯一的问题是,她拿不准此人此刻绕圈子为的是什么。

    也算是从上辈子跟来的职业病:若一个投资方案、一段市场走势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在揪出那点问题之前,哪怕不赚钱,她也不会往里投一毛钱。

    正因为如此,她的留言板上才经常是些“楚总”、“琛总”,而非千夫所指的“楚狗”。

    只是话又说回来,曾放既然是被分肉的动静引出来,有一点,绝对错不了——

    “曾郎君,”楚琛眼梢微挑,摆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虑,“你不饿?我可是饿狠了。”

    曾放再度一滞,见她当真转身提刀即走,连忙抢上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我也饿!只是……不知楚郎君,日后有何打算?”

    “先分肉。”楚琛淡淡道,“要不然呢?”

    曾放猛地一咬牙,凑得更近:“敢问郎君……奉的是哪一道?”

    楚琛眉头一跳。

    好消息,这人说出来了;坏消息,说了个哑谜。

    “哪一道”所指何物,自己完全不懂。而这不懂的东西,似乎在他们当前的交流中很重要。

    不过,穿都穿了,显而易见地就得在古代讨生活……她倒也不是完全不懂。想来,多日饥荒,能留下来,还有意聚人,要做的那套,无非裹挟流民、揭竿而起。

    可若真是要造反起事,甚至聚了人、起了锅,乍然撞上她这等摸不清底细的,却陡然刹车,开始磨磨唧唧、欲言又止……这算什么路数?

    耐心彻底耗尽。楚琛反身。

    “曾郎君——曾兄!”她目光死死钉着曾放的脸,“我娘为我进了人市!我要救她,管它什么道!你,是要挡我么?”

    这么快又动手很不明智,但真要动手,将来说不定要转行去屠宰业,再杀几个倒也无妨。楚琛指节绷紧,攥死了刀柄。

    这刀已经卷了刃,割肉恐怕不易,杀人应还顺手。她的眼轻飘飘掠过曾放的颈侧动脉。见他似乎一怔,她顺势又逼前半步。

    他的肩与背往下掉了点,这是卸下防备的信号。

    “人市就在清风镇,小郎君。”他的眼打量她,视线则毫无防备地飞往更高更远处:“反正留在此地,也是等死。我们意欲结伙,先往清风,再去虎山,等兵粮齐备,拿下槐县,做一番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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