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饿。

    真饿啊。现在,这块肉的种属不重要,牙印与唾液也不再恶心……不。何止这块鼠肉,连地上的鲜血,血泊上的尸体,都显得,显得——

    楚琛劈手夺过鼠肉。

    “你去……”她费力地吞下又一口口水。“你去看看,还有无活口。”

    跪着的饥民抬头望来一眼,神情既惊且惧,行动倒是没迟疑。楚琛徐徐吐气,双眼紧追着他,持刀的手不动,持肉的手飞速一反,蹭过头顶。

    ……果然。

    一根短木棍,从男式发髻里蹭出来。没花样,也无打磨,大概就是根木筷。

    发髻很薄,比记忆里的李氏还要薄一圈。发上油多,触手可感的黏。

    楚琛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把找河、找井、找剪刀的冲动一并压下。

    被喊好汉,代表伪装到位;头发油腻,代表营养曾足;无法通过发型判断年代……什么都不能代表。三者相加,代表有比个人卫生状况更值得关注的事:

    饥荒,自己曾经昏过去,又高烧,孤身,无人看护。

    这般处境叠加起来,别说靠发髻、脏污和一把烧哑的嗓子伪装男人,哪怕天生就是个男人,饿红眼的饥民,一样是能把两脚羊片进锅里。

    问题在于,那个唯一的照顾者,那位本地的亲娘,不仅自行离开过,很可能还不止一次。

    为什么?

    楚琛锁着眉,陷入更大的不解。那个躬身查看状况的饥民倒是抬了头,全无先前那股视她为无物的劲头,甚至浮出来一股隐约的谄媚。

    “好汉,都没气了。”

    他讨好地笑:“好汉少年英杰,功夫利落,年少有为……”

    “我知道。”楚琛冷冷打断,“见我年少力弱,于是欺我?”

    “好教小官人知晓,小的没本事,昨日至今,只寻得两口柳树皮,饿蒙了眼,冲撞了小官人。”饥民笑更恭,声更低,“小官人宽宏……地上这一把子草米,不要了吧?”

    “我拿不准。”楚琛坦然道,“这粥这鼠,我母血肉换得。我疑心她遭了骗,正要去退,却因你等起了歹意,撒在这里。你说,我拿上碎块,他们认么?”

    “啊?这,这……这想来,是不认的。”

    “再加你。”楚琛舔了舔嘴唇,“我假意用你换粮,待见了那收肉的,你自行躲开,我寻机去捅。事成之后,肉给你,抢来的粮,也分你一碗,怎样?”

    是早前想说却没来得及出口的方案,这会说出来,荒谬感不减反增。

    原先想招的三人,已死了两个,主力只剩自己。既无退路,也无补救。

    不过,另一端,是挨饿,吃人,甚至自家被煮。

    楚琛尽可能诚恳地望着饥民,跪着的饥民却只呆愣愣地回看她,还是满脸讨好的笑。

    “那……小官人,草米不要了吧?”

    多年后,面对自动压上他人脖颈的刀锋,楚琛偶尔会反思半秒自己的熟练,接着依然故我。可此时此刻,楚琛只感到了越来越迫切的饿。饿,令她暴躁,恼怒,懒得讨价还价。

    她手一动,刀抬起来,血还没干,就停在饥民脸边。

    “你,欺我刀不利?”

    “……小官人?说什么?”

    楚琛嗤笑,刀往下,落至饥民脖子边。

    “莫装傻。”

    那副讨好的笑抽动了。

    “小官人说甚……”

    楚琛摇头,手腕也晃动,刀身擦过饥民肮脏的领子,微笑:“真不懂?”

    “……这,这,小官人,好汉,哥哥,莫动刀,莫动刀,是,说的是。”饥民满面惶然,终于惨笑出来:“小的是贪生怕死,可小的更怕死不好歹。”他顶着刀,倒也没再敷衍:“我知小官人要去人市……可要死在人市,跟猪羊也似。死小官人刀下,还得个全尸。”

    “反正横竖是死,早死晚死,有何区别?赌上一把,兴许还能混口饱饭;不赌,你当人市贩子不补货?”楚琛冷笑,心却直往下沉。

    这“人市”,明面上只比“菜人市”少一字,可到了荒年,什么都能变。李氏要真去的是人市……

    不。没有如果。到了这一步,除了人市,哪里能弄来老鼠?李氏又能拿什么抵押?

    ——为什么她就不自己吃掉,不自己逃命?

    楚琛长叹口气。

    她对李氏实在没得太多印象,也自认能对灾荒下的一切保持客观。可,要是无视李氏为她成为他人口中资粮的可能独自离开,那一步就是无法迈出。楚琛收起刀,也懒得再说:

    “我不勉强你。你指个方向。等我捡完,你自寻去处。”

    饿到连死尸都想生啃了的关口,杀人已无需心理建设。

    捡地上破瓦罐里残存的草籽?更不值一提。

    楚琛望眼地面,半跪下去,没有任何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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