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倒数第二日(六)
只是在忧心秋闱成绩,或是在忧心谢母的药钱。

    她还是想得太简单。

    既如此......

    温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闭上了双眼。

    只一瞬,当她再度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的清明。

    温砚推开柜门,从柜子里出来。

    “何公公.....”

    温砚和谢鹤期声音同时响起。

    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双方都有些未曾预料的愕然,于是室内又陷入了瞬间的古怪沉默。

    温砚率先反应过来,她知道无论谢鹤期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是以损毁他自身作为代价。

    她抬眸,看向谢鹤期,那平日里平静舒展的眉,此刻深深皱起,眼瞳中是显而易见的忧色。

    温砚朝谢鹤期微笑,用眼神示意他相信自己。

    片刻的对视之后。

    谢鹤期虽依旧眉头紧锁,但还是选择了沉默。

    于是温砚不慌不忙地对何玠行了个跪礼:“民女温砚,今日冒死前来,只为解开眼下最困扰公公的一桩心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毫无畏怯之意。

    温砚知道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必须要证明自己有着不能杀的价值。

    那两个小太监就在门口,表面上是何玠的随侍,实际上都是武功高强的东厂番子,只要何玠一喊,她就会当场毙命。

    而她这句话,确实起了作用。

    何玠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审视意味,沉沉地落到她身上。

    眼前少女是个世间少见的美人,眉梢眼角带着与生俱来的明艳俏丽,可举止间却藏着股不卑不亢的昂然风骨。

    特别是回话时的从容镇静,让他不自觉地高看她一分。

    何玠笑道:“哦,那你便说说,现如今最困扰咱家的事情是什么?”

    何玠自然是不相信她是“为他分忧”而来。

    人之相与,出发点莫过于“利”一字。

    他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利益,能让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甘愿押上性命来做这场豪赌?

    温砚自然也没指望何玠会信。

    她方才一开口,便坦然承认她今日之举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前来此处,是冒死。

    而此言,非为求饶,实为掷饵。

    说到底,她只是想让何玠生出探究之心罢了。

    温砚知道何玠此人最是重利。

    前世,她就曾听闻,清流党中有一耿直官员,因上谏弹劾何玠,惹怒了司礼监,便被安了个罪名,打入了诏狱。官场上干净之人本来就少之又少,偏生官员还真被司礼监揪到了错处。而罪证就是曾侵占民田,最后此人被判秋后处斩。

    让人料想不到的是,何玠收了其家人变卖家产凑齐的十万两白银后,竟故意疏漏关键罪证,将本要被定罪处死的该官员改为了流放。

    温砚她倒是不讨厌和何玠这样利欲熏心的人谈条件。

    她与何玠交易之时,她是生意人。

    尽管赌的是她温砚的身家性命,但谋的是她自由恣意的光明前程。

    尽管她与何玠地位悬殊,然商场博弈之道,从来不全系于身份尊卑。

    消息是否灵通、能否勘破人心,货物是否稀缺,以及自身能否沉得住气,都是真正定胜负的重要因素。

    重活一世的温砚,对迷蝶香的来历、用法、乃至日后它将引动京中贵族如何的痴狂追逐,皆一清二楚。

    她也十分清楚何玠在知道此物妙处之后,一定会与她交易。

    此刻,温砚虽跪在地上,但在这场交易之中,她才是占尽先机的那一方。

    然而在与燕珩的博弈之中,她首先是一个女人——一个注定被他凝视、衡量并纳入所有物的女人。

    而在当今世道,在男人与女人的棋局里,女人往往都是输的那一方。

    有多少女儿自问才思不输男子,如她一般既能于商海筹谋斡旋,亦能于诗书间窥见天地奥义。

    可这一切在男人这里俱成虚设。

    再优秀的女子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子嗣的容器,和承受他们欲望的工具罢了。

    于燕珩而言,她温砚不过是他后宅深处一件可供狎弄、亦能随意转赠的美丽藏品。

    她今生哪怕与虎谋皮,也不愿再度跌入那个金玉的囚笼里。

    念及此,温砚心中不再犹豫。她抬眸,定定地看向何玠,道:“何公公当下最心忧之事,是丽妃娘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公公是在忧心丽妃娘娘盛宠将去。”

    何玠的眼中倏地闪过一道寒芒,声音陡然拔高:“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