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之日
    温砚死的那一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北风刮得凌冽,铅灰色的天幕下,破烂的小院中突然传来女子剧烈的咳嗽声,惊了几只憩在树上的寒鸦。

    小满一听到这咳嗽声就忍不住揪心。

    屋中已无炭,她本欲出门拣些枯枝作柴火,一闻咳嗽声又折了回去,在榻旁坐下,满眼焦虑地轻拍着温砚的后背给她顺气。

    温砚本就瘦,便是身体康健之时,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子江南的纤弱风流,和这北地格格不入。

    如今在这后宅里蹉跎日久,越发清减了下来,本就小巧的脸更显得不到巴掌大,但今日......眼睛却比往日亮了几分。

    小满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温砚却不甚在意,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小满的手。

    小满手背上长了不少的冻疮,一按一个坑,而且......末尾的小指只有半截。

    温砚看得心疼,眼中升起愧色,“都是我不好......咳咳.......你跟着我,受苦了,要是当年你不是跟了我,你今天会不会......过得更.....”

    话未说完,便被小满打断。她拔高了声音,“若是不是小姐,小满早就不知道沦落哪个腌臜地方给人作践去了,哪还有什么今天?!”

    当年,她那个黑心肝的爹把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把她和其他小丫头带到温府,一溜儿跪下,如同货物一样供人挑选,其他的小姐夫人都嫌弃她少了半指,挑来挑去,她又落到了最后。

    她几乎都要哭出来了,知道这人牙子不会用粮食白养着她,若是她还出不了手,怕就要像以前那些卖不出去的小丫头一样,被人牙子随便丢到哪个窑子。

    这一生,就烂了。

    万般绝望之时,她看到一个生得像个天仙儿般的小姐,对她温温一笑,伸手一指,“父亲,砚儿想要她。”

    那小姐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小院,见她没有名字,又道:“过盈则亏,过满则溢,过满则招损,因而反倒是人生略有不完满为佳,不如就叫你小满可好?”

    好,怎么会不好?!小满纵是没读过书的,听不太懂小姐的话,但却是读懂了她语气中的慰藉之意。

    因少了半根指头,她受尽了嘲笑和欺负。在以前的日子里,哪里会有人在乎她觉得好不好?

    何况便是那些进了府的丫鬟,是个全乎的人,也都只是如同猫儿狗儿般,随口取个招财、进宝、春花、夏荷的名字,哪里会像小姐这般为她费心思?

    可是,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小姐啊,却落到了如今这般的地步!想着想着,小满眼泪便落了下来。

    温砚伸手去给她拭泪,宽大的袖袍滑落,又露出了手腕上的鞭伤来。

    小满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前几日,世子爷新纳入府的玉夫人突然过来大闹一场,她忍不住替小姐分辨了几句。

    那玉夫人便对她用鞭子大打出手,小姐看不下去,过来以身相护,这才受了伤,本就羸弱的身子因此越发病了下去。

    小满哽咽着出声,“小姐 ,去给世子爷认个错吧......小满求你了。”

    温砚有些好笑,她实在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外头关于她和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谢鹤期的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话听进了燕珩的耳朵里,她便被他逐到了这破院之中,但她又不知如何解释,在自己这荒腔走板的一生中,她和谢鹤期甚至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

    不过,她和入宫前的谢鹤期确有渊源。

    那年她随嫡母上山礼佛,路遇山贼,逃亡过程中与小满失散,载着她的马车滚落山坡,好在她命大,虽侥幸活了下来,可左腿被车厢木板砸伤,疼得连路都走不了,在山中孤立无援。

    那晚,是偶然路过的谢鹤期救了她。

    二人确实有过一夜独处,但一直都是以礼相待,绝无僭越之举。

    而且,后来她被燕珩抬入府中,洞房那日,落下的元红,也证明了她的清白。

    于谢鹤期,她确实有些复杂的情愫在,她感念他的恩情,也欣赏着他的才华,她也为他感到遗憾。

    一个堪称有首辅之才的温润少年,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步,身体残缺,受尽万人唾骂,她真的觉得万般遗憾。

    就像是有一双残酷的手,把一尊完美无瑕的白玉雕像,故意摔碎了给她看。

    温砚想起了谢鹤期人生最关键的节点,也就是十年前的那场科举舞弊案。那年的秋闱,出题冷僻,角度刁钻,各考生答得皆不如人意,只有谢鹤期所答如行云流水,令考官阅而抚掌。

    毫无疑问,谢鹤期成了当年的解元。但后来,他却被人指控贿赂考官,解元之名被褫夺,声名尽毁。

    自此他的人生急转直下。

    但温砚知道,他是无辜的,因为指控谢鹤期舞弊的人的供词中,谢鹤期贿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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