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邈云失落地转身,忽然听到他一个短促的“好”。
她面露惊喜,方才推开门的一瞬间冷风就肆无忌惮地灌入,她又转过来,对着他真挚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惊摄魂动魄,月色和风一起涌进来,也绽在她的眼中,眸底月华奇异地流动。风将发丝吹得飞扬,她盈盈地撩开发丝,好让此时的表情明晰地映在他眼中。
少年沉沉看着,心里道:
骗你的,她好好活着的。
一直活着的。
……
见人真的走了,青涯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他语气复杂道:“殿下,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拦着她。”
“你拦了她,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徐朔冷声道:“她如果记得前世的事情呢?”
青涯明了:如果自己主动出击,魏邈云看她无缘无故对自己下手,总会心存疑惑。如果她不记得前世还好,如果记得,自己约等于告诉她:我重生了。
但重生这一回事,确实发生了,但不是发生在他身上,而是徐朔。
起初徐朔和他们这些心腹讲的时候,他们一度以为他疯了。徐朔的记性好是出了名的,但也没有好到能预判他每次练剑的时辰吧。
这不是记性好的问题了,这是预性好吧?
后来朝堂上有过不小的动乱,沈渊自愿请调西洲,魏邑突然被群起而攻之,受到一部分人的联合弹劾……都被徐朔预知到了。
但也有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比如沈渊所出并没有一个叫沈容辞的女儿,比如这个沈容辞也并没有和大殿下徐诫相知相爱,徐诫始终是独自一人,十几年来亦如是。
徐朔知道后,有过深深的茫然,他发现自己虽然知道一切,但能改变的事情寥寥无几,最多只能凭着过往经验在棋局上将宫珏杀得片甲不留,他气得直骂自己私底下开小灶。
他眼神闪烁。
其实没有。
但也只能改变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了。
沈容辞除了和徐诫有过深切联系外,还有谁?
他蓦地想到了一个沉在心底很久的名字:
魏邈云。
宫珏前世问他是否要救魏邈云,他淡然答“不值得”之类的话,其实有些违心。
如果魏太傅执意要自己救,他也能搭上自己一点薄面,劝皇帝不要冲动。
可是……魏邑并没有找上自己。
京城的雨停息后,不久后他就听说了魏邈云病逝的消息。
那日他还是和宫珏坐在画舫上,在对方插科打诨间,他心思不知为何游移了几分。那时候,悱恻的雨早就无影无踪,初夏日子好。
湖边的荷叶边支撑着含苞待放的莲花,他竟没有闲情逸致观赏,而是在心里面叹道:
她没挺过这个春天。
徐朔其实很奇怪:她的病来得蹊跷,似乎是从知道徐诫和沈容辞的死讯之后就立刻像瘟疫一样爆发了,不过这场瘟疫只有她一个人苦苦挣扎,无人知道她心里的苦痛,也就无法解决她的病因。
魏邑却道:“邈云这样走了也好,否则我不敢想象陛下会怎么处置她。”
他胆小惶惶的神情落在他眼中,他心里嗤笑一声:这个人竟然连求他都不敢。
但是面上还是温和道:“太傅多虑了,父皇一向仁厚。”
过去相识日如同一场梦,他在日渐忙碌的夺储事务也就忘了这件事情:
或许只是一个小插曲罢了。
但最后为什么会成为午夜梦回的梦魇。
他梦见自己压着她声音低哑,充满了求不得的不甘:“为什么不选我?”
她回答了什么?
什么都听不见。
荒谬!
他怎么可能那么卑微地予求别人!
他心烦意乱,又一次来到她墓旁放上一支簪子,冷哼道:“别来我梦里了,我未曾欠过你什么。”
对啊,她从来没有要他承诺过什么,他也没有给过她什么承诺,为什么就一直缠着他不放呢。
墓前金光烁烁,早已堆满了样式不一,做工精致的簪子,而那些簪子无一例外——簪头上凤凰叼着珠或玉。
徐朔在电光火石间亲自打下这些簪子,亲眼看着流动的金光渐渐凝固成纤细的簪杆。然后他缀上各地献上的珠宝。
这个时候他已经登基为帝了。
我未曾欠过你什么。
这是他最后在墓前说的话。
只是忘了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是别人缠着他。
徐朔又一次回到熟悉的地方——五岁之前待过的太医院,也是在五岁。
他恨透又难以忘记这个地方,这个充满了过往耻辱与藐视的地方。
但是他改变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