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辨
    民间只知宰辅江钺被罢官、抄家,从此销声匿迹,却无任何知情者敢将其身遭大辟、举族流徙的真相透露半分。

    即便曾有从龙之功,又可堪称世代忠良,兴京江氏依然逃不过如此下场。

    “难道这江娘子还真有啥来头?连县太爷都不敢查她!”

    “你莫在那乱说话,当心官老爷听到要赏你板子!”

    “我看这田大人是想多啰……”

    “就是嘛,大户人家的女娃哪能当郎中哦!”

    “你个没见识的东西!人家跟普通郎中不一样嘞!生意做得老大!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比个屁哦!”

    见这公堂上都“威武”老半天了居然还在扯家常,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大梁历经四世帝王,到如今已然建立起完善的监察制度,各分道监察御史在巡按期间还可以微服暗访,向平民百姓了解当地官员的口碑。

    届时若给人戴上顶“畏强欺弱”的帽子,必会被视为德行有亏,再遇到个把较真的言官,高低也得参他一本。

    田庸为自己的莽撞举动感到有些懊悔。

    可江楚禾此时却像是终于等来出手的时机,她躬身一拜,道:“大人容禀。”

    声音平稳如常,态度不卑不亢。

    此言一出,从堂上官吏到围观百姓,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她的身上。

    江楚禾明白自己的处境,眼下若是径直以“查案不明恐祸及己身”之类的话来威胁田庸,非但不易成事,还会激得他警铃大作,将自己视为敌对的一方,届时刘县尉和廖捕头要再瞅准机会掺和进来,她恐怕是更没活路。

    可此事说来也不该难办,毕竟李全之死的确与她无关,只要说动田庸做主彻查此案,个中嫌疑误会定都能涣然冰释。

    眼下,她只需打动田庸那副还不算太硬的心肠,让他自愿产生“要为民做主”的念头。

    江楚禾想,若要达成这个目的,最好还是先将流民的身份咬死,如此一来,既能够激发田庸的怜悯之心,又可引得百姓共情,方便借势舆论。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又不可给众人留下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形象,毕竟此番若不至没命,之后还得将生意做下去,所以“一个因兵祸而家道中落,因此被迫流亡的苦命少女”便是她为自己选定的角色。

    江楚禾思忖片刻,决定将这个半真半假的戏本走下去:“民女出身边城,自幼苦于战祸,及笄之年失恃失怙,奔逃千里只为求条生路。幸蒙圣上恩赦,与同道流民在郾州编户落籍,又得药王慷慨垂教,授我以岐黄之术,这才得以医道立世。”

    一语方毕,两行泪珠自面颊缓缓滚落。

    廖庆再度见鬼。

    “唉哟喂!她还真是个流民啊!”

    “是的吧……不然这种事情怎么会乱说哦,怪丢面子的……”

    “哎哟,一个小女娃娃,还真是造孽哟……”

    “就是,怪不得她那么厉害!”

    “年纪轻轻……屋头也没得个撑腰的,不凶点怎么成哦……”

    “说的也是,不然咋活得下去嘛!”

    “你别说,她还真是不容易,一个小女娃能学出这么身本事,肯定吃过不少苦头!”

    听得堂外百姓的议论,江楚禾心知自己这一步走得不错。

    但是,还远远不够。

    她要在这把秤上再添些砝码。

    江楚禾微微蹙起柳眉,环顾四周,朗声道:“民女正因少时沦落,体味过以微末之躯苟活于世的辛苦,方知暗室逢灯、绝渡逢舟的可贵。是以,两年前南部大疫期间民女才会主动请缨前来,深入疫区,以解乡民之困。”

    她这番话提醒了围观的百姓,众人如炸开锅一般议论起来。

    “那年我们全家都遭了瘟病……要不是江娘子……唉……”

    “我家里也是!先是涝灾,屋头早就穷得叮当响,要不是‘归元堂’肯赊药给我们……哪里还有我们一家人哦……”

    “就是嘞!也就她肯救我们这些穷骨头的命……”

    “说真的,江娘子做过不少善事哦……”

    “那可不!南山堂里卖八文钱的药,她家只收三文!活菩萨转世嘛这是……”

    “三文钱!啊哟!菩萨娘娘显灵咯!”

    围观者说到激动处,已然开始双手合十、对天跪拜,刘亢见田县令半天不敲惊堂木,急得直冒汗,可田庸不仅并不在乎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反倒是带着慈祥的微笑和一脸为人父母的欣慰。

    最后还是廖庆从刘亢那里接了个眼色,适时冲堂外大喝一声:“喂!你们几个当这里是你家后院啊!升堂让你们来看,那是让你们长见识、受教育来的!不是方便你们嚼舌根的!”

    见本县第一凶神发话,围观百姓立即住嘴。

    廖庆瞧自己说话这般好使,难免有些得意忘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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