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难
遑论与其有什么过节,当夜就是路见不平顺手救个小女娘,过后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任凭坊间将两人“码头决战”一事传得有模有样。

    她想,这般离谱的传闻多半只是被大家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想来没人当真,应该也出不了大事,几日后若出现新的谈资,自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可未曾想,昨晚竟有人从江中捞出了李全的尸首。

    如此一来,“曾当街与死者发生冲突并相约决斗”的江娘子自然成为首要嫌犯,真是没处说理!

    司徒靖听少年药僮讲罢上元夜的前情,又将自己从王富口中听来的噩耗告知于他,这下宋福坐不住了。

    “李全死了?”他直接从小凳上弹跳而起,“那东家岂不是说不清了!”

    毕竟“李全向江娘子下战书”这回事可是上元夜的头号谈资,不出两日就跟长腿似地传遍了整个弋陵。

    要说这悠悠众口也真是邪门得紧,原本只是李全单方面挑衅,江楚禾根本就没有搭理,可在勾栏酒肆中传着传着就变成两人互看不爽、码头约架,就连她去参加花神会商户遴选时,还有不少好事者追问决斗详情。

    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稍安勿躁。”

    在这二十余载的人生当中,司徒靖早就习惯了将情绪藏在心底慢慢消化,鲜少将感情外露出来,对旁人的心绪变化也不算敏感,自然是不怎么会安慰人的。

    眼下见宋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就蹦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不过他音色低沉、语气镇定,倒还真有些安抚人心的效果。

    见宋福似乎平静了些,司徒靖继续道:“当下还是要多了解些案件的细节才好再做谋划。阿福,你在县衙中可有什么熟人?”

    宋福一听,立即挠着头琢磨起来:衙门里的官爷肯定不会和他这种升斗小民有什么来往,书吏捕快们平素与他也并无私交,若是非要找个为县府做事且自己还能搭得上话的人,那恐怕只有……

    可那人的身份是不是有点……

    万一郎君介意起来可咋整?

    宋福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合适将那人介绍给司徒靖认识,但眼下又没有旁的门路,只好哆嗦着嘴皮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呃……倒是有个……和东家关系不错的阿兄,或许能透些消息给咱,可他不是官差……也算不上什么胥吏……”

    和江楚禾关系不错的……

    阿兄?

    司徒靖放在膝头的十指略微收紧了些,神色却一如寻常,“无妨,先说来听听。”

    “就是县里那个……”“且慢。”

    宋福刚一开口,却被对方猛地按着肩膀止住话头。

    司徒靖迅速站起身,而后用一根食指压了下自己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转头抄起旁边的一把油纸伞充作兵器,向门外走去。

    以他的耳力断不会听错,宅院的西南角方才突然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声响可疑之处,还未站定便见那不速之客像是刚才从地上爬起来,此时正低头专心拍打着自己的裤腿,褐色短打上还沾着些湿软的泥土,两手也是黑乎乎的,连拍半天之后,非但没有清理干净,反倒将那身本就破烂的裋褐越弄越脏。

    司徒靖隔着几丈远观察半天,见那人没有反应,便主动出声:“来者何人?”

    对方听到问话才发现面前有人,抬头见到他之后的表情更像是没见过活人一般,张着大嘴愣了半天都没有动静。

    司徒靖终于失去耐心,单手执起伞柄,以枪法招式攻了过去。

    *

    江楚禾正被束着双手,悬吊在县衙的刑室中。

    那獐头鼠目的廖捕头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边哼着难听的地方小调,一边挑选摆弄着手头的刑具,神情专注而充满期待,有如在集市上挑肉一般。

    想起肉……

    江楚禾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她今日正餐只用过清晨的那碗豆粥,本就垫不了多少肚子,好死不死又馋嘴吃了些开胃生津的梅子干,此时又饿又困,以至于思绪都不太受控地乱飘起来。

    这才想起当年曾听父亲讲起在大理寺审讯时常用的一个法子便是这么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生生将人逼到再没工夫管住脑子时,只要随便用些刑讯手段就能撬开任何人的嘴。

    真是悔不当初!

    方才就不该同刘县尉磨那老半天的嘴皮子,兴许还能省些力气!

    眼下这情形,万一自己在意识模糊之际说出啥要命的话……

    那可不得要命了?

    江楚禾猛地一激灵,颤抖的双手带动锁链发出声响。

    廖庆循声望去,眼冒精光,显然觉得嫌犯此时“火候”正好,拿起一柄尖头小刀就朝她走去。

    “神医娘子,可有兴趣同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