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雪
后,年仅十四岁初出茅庐的少年竟然毫发无伤地躲过无数明枪暗箭,将江南一干贪官巨贾连根拔起,为先前被迫害的官员平反安葬。

    贵妃母子大骇,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二皇子先前在京中横行霸道,惹了不少官司,京兆府门前日日有人击鼓鸣冤。

    这下,杨家终于如梦初醒,连夜给宫里的淑妃递信,改换阵营。有了杨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凡心中有些良心和抱负的官员,再也无法昧着良心支持二皇子。朝堂风云变幻,二皇子和七皇子的势力此消彼长。

    再度回京,他已不再是那个宫中人人可欺的少年。

    这些事,她一直以来都是知道的,可先前没想过,当年他踽踽独行,究竟是怎样的孤独与绝望?

    败局已定,还要再走下去么?

    ——万一呢?

    再度抬首看他,还是那张清俊出尘的脸,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那样卓然不群,那样高不可攀,让人很难把他和那些肮脏的阴谋算计联系在一起,很难去回首他来时荆棘密布的路。

    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花之君子者也。

    “皇后笑什么?”一道清冷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绪。

    她回神,释然道:“没什么,只是方才突然想到自己最喜欢什么花了。”

    他先前问过,彼时她说并无偏好。

    虽然这个话题十分突兀,赵珩还是接过话:

    “哦?是什么?”

    “是莲花。”谢槿语神色很认真,双眸点点神采,“臣妾最喜欢的花,是莲花。”

    赵珩一怔。

    倒不是因为她的答案,只是因为她笑得实在太过明媚,脸颊粉扑扑的,眉眼弯弯,如同盛满一汪春水,叫满园的花朵一齐开放。

    “皇嫂,你快来!”

    赵珩尚未答,九公主的声音从亭外飘过来。

    太后和几位嫔妃不知何时离开了,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九公主正在不远处和梅影等人打雪仗。

    平日要做皇后,她时刻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如今却想着那人的喜好,应是不喜这般好动跳脱的,便要婉拒。

    可九公主哪管那么多,自顾自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也没管她答没答应,唤来宫人给她戴上手套。

    她刚偷眼往皇帝所在的方向看了几眼,见瞧见他离开的背影,没等回头,便被九公主的雪球砸了个正着。

    九公主调皮地做了个鬼脸,闪身到另一边。

    远处一行人已没了踪影,她这下没了顾忌,学着他们弯腰捧起一把雪团成雪球,朝九公主掷过去。

    一击即中。

    九公主叫了声,她兴奋不已,接连抛了几个雪球出去,玩闹的宫人们接连发出一片惨叫。

    赵珩本已经离开了,可想到落了本书,想都没想便往回走,一抬头,不由被雪地里那道素色身影牢牢吸引。

    这已经是成婚以来的第几次了。

    皇后谨言慎行、规矩刻板,他明明不喜她的性情,目光为何又总是在她身上流连不舍?

    朝廷波诡云谲,无论对方底细深浅,他都能一眼看破,可是不知为何,他竟渐渐看不懂这个年方二八的枕边人。

    在那张皇后的面具之下,似乎藏着一个鲜活的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甫一出现,便能轻而易举地占据他的心神。

    譬如前日御花园之中,他从未见过皇后脸上露出过那般灵动的表情,以至于让他情不自禁想拉她的手,陪她逛遍了整个后宫。

    腿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低头看去,雪球散开,玄色的外袍沾染上细碎的雪花。

    鲜活的少女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顷刻间躲了起来,端庄的皇后徐徐福身:“陛下恕罪。”

    赵珩微不可察地皱了眉,没有说话,只缓缓蹲下身,双手合拢捏了个雪球,抬手一抛,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素色的衣角。

    “无妨,这下扯平了。”

    他丢下这句话,果然见那少女又从面具后探出头来,瞪着一双澄澈的眼。

    他唇角轻勾,转身离开。

    “兰影。”梅影远远看着,神情呆滞,“我没看错吧?刚刚陛下是在……打雪仗?”

    兰影已然惊掉了下巴,说不出话来,用力点了点头。

    *

    此时此刻,陈远的心情和二人如出一辙。

    他离得近,不仅把陛下抛雪球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也没错过他砸中对方后略显得意的眼神和笑容。无论是哪个,都是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情景。

    他上前奉茶,偷眼瞥去,却被皇帝唇角那道若隐若现的笑吓了一跳。

    走到门口,仍心有余悸,暗暗盘算着改日该去算上一卦——若不是那奏章写得太好,只能是他今日撞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