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了一口之后,赵祾依然是那副笑盈盈的神色,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对啊,平时他看出我是故意的,应该就已经会放过我了,今次怎么回事?我又喝了一口,他仍然笑着。
就这样,等我不经意间把整盏茶都全部喝完了,他才气定神闲地道:“那是我方才喝过的。”我一瞧,这桌上确实只有一盏茶,脸一下就烫了起来,赵祾笑眯眯地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你的话,无妨。”
我算是没辙了,只能扭过头去看向一旁,转移话题:“那……明日我们去哪里过仲秋?”
他神神秘秘地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我的脸一下更红了。
仲秋这天,赵祾与我登了荆台最高的望月楼,我这些日子过得,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为这些做的准备。
印象里他好像很早之前问过我对于仲秋这日有没有什么想法,我那时在干嘛来着?
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这才记起我当时正冥思苦想,思索师父前日随手扔来的医书上的某处批注有没有什么深意。我当时咬着笔头迷迷糊糊地,好像回的是一句:“你来安排吧。”
心底某处泛起悔意,我暗暗道,之后定要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万不可心里只装一件事了。
落座不久之后,楼里的小二就将今晚的吃食端了上来。
外边正是日落时分,从窗户望出去,甚至能看见在荆台城外,肆水汇入了波光粼粼的斗笠湖。夕阳投入湖里的倒影非常耀眼,整片天空和湖面都是燃烧般的橙红色,小船飘在上面,一切华美艳丽得不似人间。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登上望月楼的顶层,因为从前每回临时起意问及,顶层的天字间都是早早就有客人在了。
我想着反正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没想到赵祾却不动声色地为我准备了仲秋惊喜,我不用想就知道,今日的天字间定然是极其难订的,但我们最终还是坐在了这里。
用完晚膳,天也逐渐黑了,小二收了碗盘,又上了几碟口味不同的月饼并一小壶桂花酒。
银月的辉光洒下来,四野都被照得很亮,夜里的湖面如镜子一般,是和白日完全不同的景象。
望月楼今日还为客人们准备了制作灯笼的材料,做好后可以选择留在楼内,或是带回家去。最复杂的部分店家早已用竹片搭好,客人们只需挑选自己喜欢的灯笼骨架,然后在特制的灯笼纸上涂画或是题字,再用浆糊黏上去,一个仲秋灯笼就做好了。
这事倒是非常适合饭后用来打发时间,团圆夜也会因此变得更有趣、更难忘。
我瞧着那些竹编的骨架子,便觉得掌柜的是有巧思的人,难怪望月楼能在荆台站稳脚跟经久不衰。赵祾问我有无什么想法,我摇了摇头。
难得闲下来,这才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真是忙得晕头转向,一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真是一点都不想动脑子了。
我倚在一旁看赵祾动笔,莹莹灯火间,暖黄的光扑在他身上,在窗纸上投下肃静的侧影,我竟然不知不觉看入神了。待他收了笔抬起头来,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竟忘了移开眼去。赵祾的目光与我的隔空相会,他好似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
或许我已经乏得有些呆了,竟不知他在笑些什么,只恍惚觉得面上有些热。但外间是凉爽的秋夜,莫不是屋里一直没通气,所以闷出来的?
他将画递来给我,我瞧见上面画了一轮秋月并一篮柿子,不知为何有些许眼熟,我一低头,发现自己今日穿的秋香色对襟上正是柿蒂纹。纸上专程留了白,应是准备用来题字。
赵祾的声音适时响了:“你的字好,这字便你来提罢,想写什么都随你心意。”
他这样说了,提几个字也无需太多精力,我也不推脱,略一思索,就写了刘禹锡的诗上去。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
能变人间世,翛然是玉京。
“玩月?”赵祾看了一眼,又笑笑坐了回去。
“嗯,仲秋月圆喻人团圆,是以仲秋的诗中多抒思念之情,有思乡也有思人,或是感慨时运不济,顾影自怜的,但却少见人单纯写月色。我如今……没什么烦恼。”所以不愿在纸上提那些凄凉词句。
待画和字都干透,赵祾抹了浆糊,将纸贴在骨架上,里面点起灯来的时候,我竟有种惊喜感,果真自己亲手制作的东西是不同的。
因为喜欢,待赏完月回府,那盏灯笼我们亦捎上了。到得院中的时候,我困得直打呵欠。赵祾看得笑:“终于觉得累了?前些日子你就像毫无知觉,什么旁的都没心思管了。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每日晚间都是我等你回来。”
我刚想说话,才张开嘴,却又掩唇打了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