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自古有靖节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若仅是自己,当然能忍下这种苦,但若牵扯上了重要之人,便又是另一种为难。
孔祯知道自己早已为姐姐散尽家财,他第一次略显尴尬地同我说起这件事时,我只觉得太过难为他。世间有那么一些人,本来傲气得该活在天上,却被老天碾进了泥地里,人见着总是分外不忍心。
他就是其中之一。
最后还是爹爹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全了他的心意,又让他能够还上这笔银子——他决定收孔祯为徒,让他和我们一起进山采药换钱、学习医术,将来替人诊治。
他很聪明,不论学什么都能学得又快又好,在父亲的指导下,孔祯的医术进步很快。虽然如此,他的姐姐依然在不久之后就离世了。
孔祯少年时失去了双亲,因此家境贫寒,和长姐相依为命。为了能让他安心读书,长姐嫁给了乡里的一位富商做小妾,换得对方支持他读书,但她却要每日忍受婆家的刁难。
孔祯在书院生了病,也不会告诉姐姐,只是默默忍耐着,直到好全了,才敢回去见她。
孔祯的长姐也与他一样,这病本是小病,婆家不肯出钱医治,她也不欲将此事告知弟弟,于是一拖再拖,到百丈谷时已无力回天了。便是这样的一对姐弟,却早早天人相隔,偶尔我也会觉得苍天其实并不如何公正。
她最后葬在了百丈谷内。
下葬那天我见他在墓前站了许久。
许是才发现我也在一旁,他回头时有些愣愣的,冷不丁对我道:“人都说长姐如母……阿姊为我受累半生,还未过过什么好日子,便走了。我对不起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茫然,这一刻他不是凌霜傲雪的状元郎,反而更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满腹诗书已被全然遗忘。
我想起她临去前,分明已说不出话,但仍拉着孔祯的手,看看我,又看看他,止不住地流泪。
我张了张嘴,轻声道:“如若你不介意,就把这里当作家吧。她离开前,大概也是这么期望的。”
正说着,谷里忽起来一阵疾风,将草叶沙尘吹得乱飞,让人只得闭上眼。待风停了,我复又睁开眼,却见孔祯的眼里浮了一层泪光。
“风沙迷眼了。”他笑了笑,也不加以掩饰,只淡然地将眼角水色揩去,“是啊……百丈谷。”
他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突然深深朝我作揖:“承蒙二姑娘与阮家这些时日的关照,从此以后,姑娘若开口,孔某定然万死不辞。”
后来孔祯便成了我的义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