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自来梁上燕(一)
时候结巴,后来好了,但现在依然不爱说话,只愿与熟人交谈,不知是不是话少的原因,她有时说出的话堪称一针见血。爹之前便说她看起来闷葫芦一样,实际上脑瓜转得飞快。

    听了我的话,她也未多问,只从柜子里取出来我唯一的一套珍珠首饰,又用茉莉露沾了梳子,开始替我梳头。

    我其实一直在期待着有天能与赵祾见上一面,但同时,也有点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两家的大人首次商谈这门亲事的时候我还在我娘肚子里,据说赵氏的长辈们同我娘的关系非常好,所以这纸婚约是实打实的指腹为婚。后来生出来他们发现我果然是个女孩之后,赵家就把这门亲事拍定了。

    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懂,后来逐渐知道婚约是什么时,就已经下意识地开始钦慕赵祾。旁的女子还在猜测自己未来郎君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已经有天然的幻想对象了,尽管我知道这并没什么道理。

    关于他的消息从遥远的中原经由无数贩夫走卒口耳相传,最终像一棵棵参天古树,深深扎根在了我心里,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那句词怎么说来着?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还有一句也很适宜: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些词虽然酸得人倒牙,但少年不识愁滋味,总爱为赋新词强说愁,小时候的我拎着半截就跑了,约莫也是情有可原。

    彼时我这满腔爱慕之情其实也完全没有词句里的那种苦涩,反而因为能时时听见他的新消息而充满了雀跃与惊喜。

    也就是这样,我听过了许多他在荆台的事迹:赵祾的父亲赵应辙,如今荆台赵氏的家主在早年身受重伤,因此避世不出,族中的事务由赵祾的堂叔赵应诀暂代。

    这位堂叔是个古旧守礼的老人,有一番周公之志,从赵祾刚识字的时候就开始教导他该如何处理族内的大小事务,而赵祾也是个争气的,十岁之后,就接过了堂叔的重担,成为了代家主。

    氏族中有条流传甚广的规矩,天下名门望族众多,但每一家的每一任掌权者都会恪守,那就是——治世莫入仕,乱世济四海。就算是与当世皇室同姓、有远亲血缘的古贵族姬家,也从未打破过这条规矩。

    但赵祾却首先打破了这条明哲保身的规则,在他的带领下,赵氏成了头一个举族归附朝廷的氏族,那时陛下允他做知县,于是天下有了第一个十四岁的知县,至今日,他已是知州。

    这样的做法最初遭到全天下的不齿,连族中长老也极力反对,但他坚持如此,后来的赵家壮大之迅速却令所有人瞠目结舌,于是有许多小家族也纷纷效仿,只剩一些世家大族还未在坚守清规。

    虽然听闻赵祾的功夫很高,但从他的行为来瞧,却并不是个莽夫。赵氏到他这里,突然一改之前的传统做派,成了世家中最活络强势的宗族。如今赵氏的在各世家、氏族中的声望与实力如今已超过了富贾天下的芜陵陆氏,且隐隐有要与古贵族姬氏一较高下的趋势。

    我十四岁的生辰时没有要求什么礼物,反而央求爹爹,许我跟随每年都会出谷云游的舅爷爷伍悬去百丈谷外看看。我跟着伍爷爷,去到了肆水之滨的荆台,赵氏立身建祠的地方。

    到了那里的第二日我就以百丈谷阮氏的名义给赵府递了帖子,那天万里无云,老天在卯足了劲儿地向人间播撒光芒。守门的小厮看着我的帖子,虽将信将疑,但还是将我请了进去,礼待有加。

    那日赵祾正巧出了门,我先见到了赵府的管家。我带去的礼是一纸药方,我自己配出的方子,止血化瘀很有奇效。我想着,既然赵氏盛行武学,在外面做的也都是冶铁锻造的生意,那平日里切磋时应当多少还是会受伤,这纸药方应当很适合做礼物。

    百丈谷的药方虽算不上千金难求,但也确实算是个上得台面的礼物,虽然我一再强调这不过是普通的药方子,只是在坊间的金疮药的基础上做了更改,但管家仍觉得代主人受此大礼是不妥当的,当即便想让人专程去请赵祾回来。

    我立刻拒绝了,于是他便唤我等上一等,又解释说今日族中子弟全数在城外的马场跑马,赵祾也要晚些才能回来。

    当时我还未曾见过他,但一提及跑马,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了他的样子,尽管那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二姑娘可还有话带给公子吗?”因着我以阮家的名义来的,却并未剖明身份,他们都以为我是阮氏族人,并不晓得我就是阮怀柔本人。

    原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结结巴巴的:“她说:希望、希望公子在习武读书,处理族中事务之余……能多多保重。”

    席间众人一下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目光中都暗含着:原来是借送药方的名义在关心公子。我只觉得脸颊腾地滚烫,只能赶紧低下头喝茶遮掩。

    去马场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管家是聪明人,不等我主动提,就请我在府中自便。我确实很想去院子里转转,看看赵祾从小到大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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