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片刻,有个女同志问他:“你是她儿子?那怎么现在才来?”
“不好意思,我刚从医院醒来。”陈璟勉强友好地笑了笑,“耽误你们办公了,真的不好意思。”
他朝邹美英挥了挥手,“妈,我来了,你别怕。”
邹美英听到声音后竟然迅速地抬起头来,乱糟糟的银黑发丝下,是一双闪着亮光的眼睛。她是真的害怕。但她不敢说话。
今天是大年初一,本是个吉祥如意的日子,村里根本没有人愿意过来帮邹美英解释,毕竟谁想沾上这破家财伤人命的霉运啊?
陈璟理解,陈璟明白,但陈璟现在最想做的事还是让警察派十几辆警车把他们村的人都一起请过来,陪邹美英在牢狱里面过完这个大年。
2月14号,大年初九。
也是新年司法机构上班的第一天。
早早守候在门口的陈璟主动申请对邹美英的司法鉴定。
他查过,要是鉴定出邹美英是不能辨认或控制自身行为的精神病人,按照华国法律,她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只要走强制医疗和民事赔偿即可。
由于没有既往精神病诊断记录,陈璟只能收集了平时邹美英放在房间里、柜子里、梳妆台上、钱包内侧他父亲的照片,以及村里好心人对于邹美英病情的描述。
于是正月的这段时间里,陈璟没日没夜地用手机查询华国法律条款,饿了就随手下把挂面拌点酱油猪油,端着碗又继续看电子文档。
等到有天突然闻到一股臭味,他循着味道打开橱柜,这才发现剩的年夜饭忘记解决了,长毛的长毛,发绿的发绿,所有的美食佳肴此刻都变得一塌糊涂面目狰狞。
陈璟看到的第一眼就吐了。
缓过劲来,陈璟把发霉的发臭的食物收拾好,又把橱柜和碗筷用热水烫了三四遍,冷水洗了七八遍才感觉皮肤上那种恶心的发毛感微微减轻了。
王安旭那边,等到王安旭发微信骂他又当缩头乌龟时,陈璟才想起新年拜年这事。他打了个电话过去,把现在的情况简单说完后,王安旭沉默了会儿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别太跟自己过不去。
陈璟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切,真的都会过去吗?
陈璟很疑惑。为什么所有遇到他、听到他遭遇的人,总是不约而同地说出这句?明明按照现在的处境,和过往两年半多的经历,以此作为基础推测,他的未来肯定还是按照下滑的轨迹一滑再滑永无尽头啊?这些无聊的没用的假积极的口水话,他们是怎么毫无负担地说出来的?
陈璟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把这些想法先放下。
他们都是为了追求对自己对他的心理安慰罢了,于他无用,于现在无用。可毕竟也是好心,他只要当做洗洗耳朵就可以了。
校长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带着一堆的食物和满肚子的道歉。陈璟很忙,只能在拒绝完东西后把大门锁上,免得再被打扰。
但长达半个多月的煎熬后,陈璟没等到开庭,却等到了开学。
原来是河头村小学经过短时间的抢修,在原本的教学楼里腾出了几间空房子当做教师的新办公室。反正学校里的学生也不多,房间还是容易空出来的。唯一的麻烦就是老师们经常用的教案和教材笔记本没了,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一项蛮费时间的浩大工程。
刘文柯最开始还担心陈璟不敢来学校上课了。
没想到教师报道的那天,陈璟来的最早。
三月中旬还有教资笔试。于是陈璟不得不白天在学校里上课、备课、改作业,晚上才有时间继续查询法律条款,困了就去做教资模拟卷背教资小册子。
虽然忙,虽然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三段花,虽然总有一小部分学生用异样的眼光和嘲讽的言语对待他,但陈璟还是觉得开学还挺好的,至少食堂的饭菜比白水煮挂面好吃,有点盐味。
期间,陈璟每两周还需要踩着单车去镇上的医院给后背伤口换药,顺便去监狱里远远地看一眼邹美英,送完东西转身就走了。
时间长了,医院里很多医生和护士都认识他了,警察局里也是,经常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善意也好,恶意也罢,陈璟不想去想,只是默默地戴起了口罩。
陈璟倒没自恋地觉得是自己的脸发挥了作用。
论影响力,还是他妈妈厉害,短短一个月估计全国人民都认识她了。
前前后后耗了大概四个多月,过了教资笔试和教资面试,还有几次三番的公检法问询和律师咨询,陈璟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进去了,高耸的颧骨突出地像旱地拔葱平地起大厦,白头发也莫名地长出来了一小撮,都聚在发际线附近,一眼看去竟然还有点像挑染。
陈璟自己觉得不太美观,有辱老师这个职业的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