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年纪小就要多干活,手脚勤快才能多挣钱,不然你又穷又懒的怎么讨着老婆?怎么给我们老两口生几个孙子孙女?你看看隔壁家的……”
又来了。又来了。
讨老婆,生孩子,养家糊口。
就算有一天太阳从河头村上缺席了,邹美英砸陈璟脑门上的三大板斧永远都不会缺席。
陈璟一时间感觉头皮发麻,好像几千只蚂蚁在大脑皮层上爬来爬去。
什么温馨的、柔软的、宝贵的氛围全都被邹美英一个粪水勺子给击碎得稀里哗啦,只剩下他全身上下几乎快凝成实质的尴尬。
回老家这么些天,旱厕、柴火灶和没有电子设备都还算好适应,就是这个无穷无尽随时随地的催婚让他永远都感觉心里咯噔。
就好像头上突然被绑了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线。
还有一批强大的队伍,驻扎在名叫“幸福”的对岸,执着地想要把他这个脱缰了十年的野马扯回到“三代同堂”和“圆满人生”的正轨上。
陈璟只能赶紧找补道:“知道知道,我明天就继续摘杨梅,后天去镇上卖。”
邹美英叹了一口气,在院子角落放下工具,捶着腰慢慢地走进了屋,“供你读了那么多年书,结果现在居然在卖杨梅,哎,真是不争气,看到你就心里就来火,还不如当初初中毕业就……”
陈璟没听完就溜没影了。
他从没这么迫切地想要摘杨梅过,哪怕被林子的蚊子吸干血他也没关系。
……
还是有关系的。
陈璟左脚刚跨出大门,脸还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后山,右脚却径直拐去了下山的小路。他去了学校。
这天真的太热了。
陈璟坐在家里还算清凉,一走到太阳底下就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皮肉都快被大地烤熟了,额头脸颊滚烫地好像融化成水。
其实以前陈璟没觉得自己家会这么热,但在申城十多年的冬暖夏凉把他给养的太舒服了,突然回来就像是从天堂直直坠入火焰山。
沿途是一片绿油油的水稻,黄了一大半的麦穗在阳光下摇摇晃晃。
小学的保安是村子里几位六十多岁的大爷,头发花白,牙齿都快掉没了,穿的也不是统一的制服,都是自己家的白背心大裤衩,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瘦如柴火。
也或许是七十岁?陈璟不太确定。他对老年人的岁数没什么准确的概念。
那群大爷说是保安,但其实真拼起火来也许连自己都保不住,就是每个月花几百来块钱请来装点门面应付政府的存在。
“陈老师又来啦。”
“是啊。”
陈璟笑笑,转身在保安亭门口找出本子登记自己的访问记录。老人家本来还在慢悠悠地喝稀饭,抬头一看,黏着咸菜的假牙都笑的露出来了,两片晃眼的褐色。他赶忙急忙地站起来,手里的扇子也朝陈璟那里一直扇风。
“你这小孩,这么热的天怎么还出来?不快点回家待着?你都当老师了怎么还比学生们勤快啊?”
“哎呀,这脸红的,不会要中暑了吧。”
陈璟签完字,赶紧把准备要去找藿香正气水的身影拦住,“陈爷爷,我从小到大都没中暑过,不至于不至于……啊我先走了啊,先走了,您慢慢吃。”说完陈璟就拿着钥匙闪身出去了,生怕慢了一秒就被拉住。
……不是他不想在家待着。
……也不是他这人有自虐心理。
只是他妈看到他在家待着心火不知不觉就旺起来了。
年纪这么大的人,气坏了身体不仅累钱还累人。邹美英还没地方泻火发牢骚。陈璟只能提前退一步,躲到学校办公室里给俩人都留足充分的安全的生存空间。
而且学校办公室的电费又不用他出,天花板上的大风扇吹的陈璟舒服极了,还自带助眠的白噪音,本来还在专心备下学期的课结果不小心地就睡过去了。
等到傍晚时分,陈璟才恍惚醒来。
但其实不算是自然醒,是被门口的敲门声给叫醒的。
保安爷爷的声音从门板外边传来,“陈老师,快点回家吃晚饭吧,天要是再黑下去,村子里又没路灯,你一不小心就会摔下田埂里的。我前天就听说……”
“……好,我这就回家。”
收拾好课本和笔记本,陈璟出门跟保安爷爷道了声谢,回家就吃上了邹美英做好的酸菜肉丝米粉,汤底奶白,面上还有提香的葱花香菜花生米。
这可是邹美英做的难得的不带辣椒的菜,陈璟连汤带粉的吃了整整两大碗。
邹美英看他这样,既高兴又担心的,“小兵,晚饭吃多了容易积食,你晚上会睡不好的。”
陈璟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起身又把锅里剩下的给邹美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