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不太明白其中内情的学生问:“那是陈老师的妈妈吗?跟陈老师长得好像啊。”
“我以前好像没看过陈老师的妈妈,她看起来好温柔啊。”
“我去,陈老师妈妈旁边的人好黑啊,怎么一直盯着陈老师看,好凶。”
陈璟顺着话语,定睛一看——
是杨磊。
他奇怪地消失了快一年,又奇怪地在陈璟差点记不起他时回来了。
半夜,杨磊敲响了陈璟的门。
咚咚咚的,很有礼貌。
于是陈璟嗙嗙嗙地,很有礼貌地奉上了三拳。
他左手揪起杨磊的衣领,死死摁在墙上,右手手指迅速捏成拳砸上去。这是用了十成十一的力气,毫不保留,毫无情面,满满都是申城没消化完的怒气和不甘。
放心,这辈子都消化不完。
杨磊被摁在墙上打的脑袋都糊住了,但也只能硬生生扛着。
陈璟出手的猝不及防,超乎意料——他以为,陈璟已经……不恨他了。
陈璟怎么会忘?
怎么敢忘?
怎么可以去忘?!
他全身上下,可以说他生性冷漠,道德败坏,共情心弱,但脑子绝对是顶顶的好,世上少有的好。不然他一个山窝里长大贫困县城出身的人,怎么能在天才和豪门子弟遍布的S大金融系,一步步靠着自己坐上学生会主席和班长的位置,还能兼顾竞赛和演讲,勤工俭学也能完全负担起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呢?
如今两败俱伤没有人讨着好落着利的局面,陈璟早就和杨磊分析过了,早就提醒过了。
可那块用来修茅坑都嫌废物嫌臭的垃圾,偏偏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现在来道什么歉?
假惺惺地演给谁看?
给他看吗?
那还不如现场表演一个切腹自尽来的漂亮。
那给别人看?
博同情?还是逼其他人继续辱骂他殴打他?
陈璟身上有那么多肉和骨头给杨磊拿去霍霍吗?!!
最后,杨磊滑落到地板上时眼睛和颧骨都已经红肿发青了,后腰和脊椎痛到蜷又蜷不起来了,展又展不开,像一条丑陋的臭鱼。
此时,周遭毫无人影,四处无声。
陈璟退后一步,虚虚垂了一眼瞥向杨磊,抓起门边的扫把咬着牙又捣了几次。
最后,杨磊还是不敌陈璟手腕的爆发力和狠劲儿,捂着腹部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顺着泥泞的山路压着落叶和杂草一路滚落到山脚下,半天都没有动静,翻身也无,闷哼也没有。
夜黑风高,只余如水的月光流淌进陈璟的眼里。
陈璟站在高处遥遥地看了一眼,懒得管死没死,转身便关上院子大门,边走边重重地拍了拍手掌上和衣服上的灰。
杨磊不还手又如何,还手又如何。
报警,喊人也无所谓。
反正他现在钱也没有,权也没有,工作更是垃圾,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烂命。
既然之前已经事先声明过谁也不欠着谁了,要想以后碰面之后活下来,那就各凭本事。
陈璟不怕事。
就怕忍久了,跟他妈一样成了自我攻击的疯子。
……
去年这个时候,杨磊也被他打进了医院住了一周多。
杨磊他妈和他爸找上门来时,陈璟丝毫不虚。
哪怕俩人拉拢一帮子亲戚,把陈璟死死捆起来押到医院里给杨磊赔罪时,陈璟的脊背也始终是绷直的。
他向来这样。无论困顿与荣光,无论沉郁或昂扬,他的腰杆子永远都是人堆里最板正最直挺的那位。
无论何时,宁折不弯,绝不下跪和讨要乞求怜悯,那是他做人最基本的底线。
杨磊爸妈口口声声说着要把他送进去,给他点颜色瞧瞧,高材生又如何,现在不还是得被他们弄的留下一辈子都抹不掉消不干净的污点,以后还有哪个公司和事业单位敢要他。
最后还是醒过来的杨磊奋力劝说,杨磊爸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陈璟身上的麻绳,可心里的怨恨还是难以平息。
杨磊妈说:“儿啊,你有什么苦跟妈说,妈帮你教训陈璟。”
杨磊爸说:“对啊,陈璟有什么好怕的?你爸我干了五十多年农活,随随便便就可以让那小子躺几个月。他读书好又咋滴,读书好现在不还是回来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吗?废物一个,村里人都知道的!不信你问这些跟过来的大伯大叔!”
陈璟没说话,冷冷地低头扒掉身上的粗绳。
那绳子很脏,上面有好多污渍和泥土,还有褐色的斑驳粘块,不知道是捆过鸡鸭猪之类的家畜,还是捆过木柴化肥……反正每一种想想都让陈璟感觉胃里恶心。
跟杨磊一样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