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了一分钟,陈璟就已经同意这份工作了。
扣除掉最近两年的医药费,买房子那事近乎花掉了他从申城带回来的一半积蓄,剩下的另一半积蓄他也给了别人,现在已经是个存款不到三千在家啃老的穷光蛋了。
邹美英的话虽然难听,但也确实是事实,所以陈璟从来不反驳。
上课的日子单调却不无聊。
陈璟上了半个月,困扰了他快两年的失眠竟然有了些微的好转,上班的动力更是充足。
是的,他自从申城回来以后就很难入睡,哪怕睡了也睡得很短。
褪黑素吃了,各种安眠药也都买来试过了,维生素ABCD鱼油这些东西他也全都一股脑塞进肚子了,可也没用。
陈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的心脏不是像被几千几万只蚂蚁啃食,就像是被烈火焚烧,永远不得休停。
有时候半夜被疼的满头大汗,他都忍不住怀疑难道等他死了以后真的会下地狱?或者说,他的灵魂已经在地狱里面拷打了?
不清楚。但睡不着的夜晚他都会开灯看书,书都是以前他上学时留下的,课外书教科书科普书,他不挑,他都看。经常一看就是一宿,失眠的时光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所以哪怕旧屋子被冰雹压塌了以后,陈璟在能下地走路后还是默默地把那些书从废墟里挖出来。
他没跟邹美英说,邹美英也没发现。
从小学到家其实不远,正常人只要走十二三分钟,但陈璟一个人却要花三十多分钟,经常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还要坐在路边歇息一会儿。
偶尔因为拖课,回家晚了他还要被邹美英训斥一通。
邹美英会说“一天到晚磨磨蹭蹭的,上班慢,下班也慢,要是吃屎你也赶不上热乎的!”
但每次都还是会等到他回来才正式开饭。
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多天,迄今二十八年来,都是如此。
路上经常会遇到班里的学生,或骑车或跑步,有胆子大的还会回过头笑他,“陈老师,你走的比我家八十岁的奶奶还慢!”
陈璟都只会微笑点点头,不反驳也不解释。
农村的日子平淡如流水。陈璟的生活就更是平淡了。
他没有喜悦,没有激动,也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如同设置好的机器人般每周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洗澡挨骂躺下失眠,一切都重复的很乏味。
但勉强还是能过的,至少作息比在申城的那几年都规律多了。
邹美英年纪大了,不仅头发一年比一年白,作息也开始一点点地往前移,睡的早也醒的早,最近几个月,甚至经常凌晨三点就在厨房和客厅里捣鼓东西。
陈璟本来就入睡困难,好不容易熬到有点睡意了,这时候又来点突然的磕碰声音,直接吓得清醒了大半。
陈璟忍了好一段时间才提起这事。
不需要上课的时候还能勉强忍受,需要上课的话,他必须拿出自己最好的精神状态面对一百多个学生,不然有违职业道德。
虽然这个职业道德的价格是一天九十块钱。
邹美英却会说,“我要给你爸做饭啊。你爸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去田里干活,很辛苦的,要是不吃饱饭,干活就没力气,手脚还会发软,小兵你又不是没去播过水稻种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而且你都长这么大了,这么高了,应该多去体谅体谅你爸爸啊?”
体谅一个死人?
一个阴魂不散的死人?!
一个只是参与了他的构造却把他妈妈脑子搞坏了二十二年的死人?!
陈璟在心里冷笑。
他曾经有过无数次想把他妈妈叫醒喊醒,每每却都以失败告终。
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邹美英有多痛苦了,可也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邹美英能清醒过来,坚强地坚韧地接受现实,咬着牙活下去,而不是六千多个日夜都在时间轴上的同一个点反复打转。
这他妈跟鬼打墙有什么区别?!!
啊对不起。
不小心说脏话了。
重来一遍。
这跟鬼打墙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陈璟又想发火,在他已经快速想好怎么用一句话简单概括这几十年的日子时,但是转头一看又绷不住地哑火了。
邹美英居然在翻灶台上的日历,边翻边念叨:“小兵,还有不到一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吧,你爸今早睡醒的时候跟我说,他决定拿到修水渠的钱就去镇上给你买铅笔,我还提醒他,你喜欢那个五颜六色的。”
灌满胸膛的怒火也像卡了壳的出鞘子弹,只在陈璟的心脏轰然炸开,再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一个人烧的遍体鳞伤。
体无完肤。
这日子,还真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