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璟
有看了一眼,胃里恶心的感觉一阵接着一阵汹涌袭来。

    他倏地赶在吐出晚饭前站了起来,“妈,我吃完了,我先去洗碗了。”

    邹美英迅速转过脸,两条微微泛白、稀疏到有点可怜又可笑的眉毛高高蹙起。

    但听到陈璟说他想明天亲自给爸爸做饭时,她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

    陈璟是没有教师资格证的,按照现有的法律法规来说,是没有资格去教小孩子。哪怕只是小学。

    可那个七十四岁的数学老师一直喊着要退休,但因为莲花镇太穷了,河头村更是穷中最穷。县城里除了河头村本村人之外根本没有其他老师愿意来这个地方上课。

    月薪三千不到的职业,费心费力,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发展前景。

    除了能吸引到一些为了顾家照料孩子老人的中老年人,手脚健全的年轻人几乎连一个眼神也不会给。

    他们都踌躇满志地乘着火车,为华国超一线和一线城市源源不断地输送最澎湃最鲜活的劳动力去了。

    毕竟河头村在地理位置和地势形貌上,用城里的好听话来说,就叫依山傍水,烟青云黛。

    但用陈璟的话,其实就是穷山恶水。

    爱爬山的来了会嫌这山矮,爱划水又会嫌这水无聊景色一般,种田种稻子的呢,每隔两三年又总会被莫名其妙的洪水淹了,且不说颗粒无收多日心血终成一场空,等水好不容易被排走了稻草屋还能住人就已经算是老天爷眷顾的了。

    唯一的优点就是祖上曾经富过,毕竟是明清时期五大手工业中心之一,从这走出的状元享誉全国,流芳百世,从这走出的瓷器周游世界,甚至在大不列颠的博物馆也绽放光彩。

    村民们都以此为骄傲。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不都落魄了?

    千般荣耀,万般富贵,现在全都是尘尘土土,网上随便一句彩礼和贪污的梗,可以被所有人都拿来取笑,自己还得附和着笑笑,唯有半夜躺在床上开始默默思考自己热爱的土地为什么会烂成这样。

    是他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

    小学缺老师,一时半会儿又招不到。

    村长和校长一琢磨,突然想起正好村子里有个S大的高材生,还是莲花镇中学曾经的状元,立刻亲自登门拜访,费尽心思想把陈璟抓去学校里教书。

    陈璟刚问这个合法吗?

    邹美英却已经替他应下了。

    邹美英的原话是这样的。“小兵,你爸最希望你做的就是老师了。之前读那个什么经济什么鬼专业来着,偏偏不听我们俩的话,现在好了,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吧?还把自己搞的一身伤病。一把年纪了还在家里成天懒懒散散的,活也不干,班也不上,看着就心烦。我和你爸几十年来的老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现在呢,既然已经有人愿意收你去当老师了,能混口饭吃你就该谢天谢地了,你还在那挑什么?还不快点谢谢村长。”

    因为不爱和别人说话,邹美英其实被很多人误会过哑巴。

    但只要一说起不孝子陈璟的“罪行”,邹美英简直可以站在村口从天黑骂到天亮,再从天亮骂到天黑。

    他们家施行的就是“慈父严母”的教育方式。

    主打一个有轻有重,红脸白脸都要有人唱。

    可村长一听,脸色却在一秒之内换了三遍。

    说句不太道德的,陈璟正巧发现了转变的过程,心里非但没有气愤,居然还有点想笑。

    邹美英可是村里人尽皆知的疯婆娘,而且还是断断续续的疯,有时正常有时记忆错乱,还时不时总爱说看见陈璟他爸了,村里人但凡看到她就绕着走。

    不过邹美英比较好的一点就是平时也不主动搭理人,一般只和自己儿子说说话,除非有人偏要找她……所以,这个癔症被大家发现时已经过了好多年了,根本来不及救治。

    她娘家父母早些年还帮衬了些,但有一年不小心被洪水卷走了,尸体最后被政府那边统一解决了,分给他们时只有十几罐混了不知道几百个人的骨灰。

    可惜,那年他们村走了十四个人,政府只发了十三个罐子。

    所以啊,村长纠结半天后一拍脑袋,就给邹美英家里发了一个罐子,就当她爸妈死后共用一个小坛子。

    生不同时,死后却同衾,多浪漫啊。

    剩下的弟弟妹妹自生活也不太如意,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和她快快断了联系。

    至于邹美英老公那边,断的就更快了,还更绝。反正陈璟自从他爸死后就再也没在村子里看到过他的爷爷奶奶和大伯了。

    村里都说,他们是靠着那一半的抚恤金搬去省城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了。

    对此,陈璟懒得考究。

    毕竟这群喜欢把人逼疯又在事后说同情话的垃圾,喷出来的口水比旱厕坑里的肥料还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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