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忌日
逼得妻子逃离的,那吃人的嘉远公府?

    瞿寿便告诉她,父亲回去后思来想去,疑心自己的孩子过得不好。

    可大病已然摧毁了身体,于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于瞿家年轻的一辈中挑了个有能力、重承诺,却缺少机会靠近权利的新人,助他夺权的代价是看护自己女儿,这是通了官书有了案底的承诺……

    只是他年轻,想法太过简单,以为是忠人之托,将人带走罢了。却不知这一流世家宁连面子也不顾全了也要保里子。

    最终闹到圣上面前不过是各退一步,圣上做主让瞿寿带她回家奔丧,却让舅父的独子阎湜彧跟随,丧葬守热孝三个月便被逼着回京,继续守完三年孝。

    回京的马车上,她哭闹不止,大声求着瞿寿别让他们带走她。

    瞿寿一路骑马追随,用尽浑身解数还是没能阻挠,她走前,瞿寿将她父亲遗留给她的财产只留出最重要的给她,其余的都被父亲暂归老太太手里管理。

    她太小了,身怀不理之财,不啻于稚子怀千金于闹市之上市。

    而那最重要的财产是父母的家资、遗物、书籍字画,也是日后难捱的日子里撑下去的全部动力。

    她还记得阎湜彧坐在马上,小小年纪就见日后的严苛,手持马鞭不耐地冷视着她的哭闹,瞿寿的阻拦让他气恼,他挥着鞭子让人把瞿寿拉走杖责,她则被他拧着脸、抻着头发轰上马车……

    回京的日子简直是天地倾覆,老太太在世时,她尚且过了几年还算舒服的日子,可老太太一走……

    寄人篱下的无奈备受冷眼,家资受制于人,只能赔着笑脸一点点要来救济一日。

    没有人比她更知晓“京城居,大不易”的酸涩。

    老太太一走,嘉远公夫人连有容——她的好舅母,便以她尚且年幼为名,拿走了老太太发话交付给她的产业家资。

    瞿幼璇寄住在人家,没有一日是不付出些什么换来的一片栖身之所。

    她手里缺钱,每月银子更是要就给一些,不问便忘记了,反正无人问起。

    她原本住的院落被他们以“老太太喜丧需重新归置、修缮”为由给了其他的姐妹。

    而她则被赶去了偏僻破败的风铃居,风铃居挨着池塘新湖,唯一的美景便是芙蕖花草之类的吧。

    那时候过分时,吃的饭菜都是冷的、被人搅拌过稀烂的。

    无人授意就是主人默许,仆人克扣就是中馈所纵。

    冬日的炭火简直烧不了,不是无法点燃就是烟熏火燎待不住脚,只得她省吃俭用托“好心人”吃着回扣买来将将能用的——这又是出自谁之手呢?

    她恐惧冬日,手脚会长冻疮,自己和珈蓝更会频频生病。长久的寒夜里她一度枕着父亲的衣物才能溺于梦乡中不被冻醒……

    可这些还要防着别人的为难。

    瞿幼璇将元宝投入化纸炉,看着火舌吞咽只留下转瞬的灰烬,依旧继续投着。

    阎湜彧的胞妹阎宜晴自大猖狂,每每挑衅为难。在所有人“要大度”的施压里,平复她扭曲仇恨的只有最丑陋的诅咒。

    大道理与公平从不在这段年岁里流露善意,留给她的都是刺骨的寒芒。

    她没钱医治,只能自己偷看医术,即使看不懂也寻些土方法、省钱的法子去医治。

    穷困潦倒的她,比之这京中的盲流只是多一片蔽体的屋檐,一些还算干净却单薄的衣裳。

    可就连衣裳也是时常不合身的短一截,能裁衣时花些钱,要最便宜的料子、尽量长些便能多穿一段时间。

    从物质到精神的贫瘠痛苦着瞿幼璇。她不能像珈蓝一般得过且过、接受别人的施舍,因为接受别人的施舍只换得来主人家面子的受损,报复来的雪球是她不能承受的恶意。

    她的恨无处发泄,只能自毁自伤。

    她学着像个木头一般麻木,像瞎子聋子哑巴一般沉默寡言、退避三舍。

    她只有一个想法——要熬到成年,有一天得到自由身,逃跑掉。

    扪心自问,她想过的惨烈报复,便是夜里放一把火,和她的绝望一起焚烧殆尽。

    举起屠刀而不能,放下屠刀而不甘。

    成年后,她找人告知瞿寿她的境况后,瞿寿再一次惭愧地红着脸离开了,离开前偷偷给她塞了银子,银子里夹杂的纸条告诉她找机会独户出去。

    那天闹得每个人都不舒坦,平时不闻、不问、不相干的阎湜彧却一反常态,气愤地当面训斥她:勾结外人,中山狼,不敬尊长,没有良心,庸俗不堪。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在几天后他生辰夜无人看守时,将早已从园中发现没被仆人清理干净的荨麻,隔着手套装进阎宜晴遗落的香包里,趁着他书房无人偷偷潜入,换了阎宜晴送他的香包。

    不久她便知晓了御医亲往府邸医治,他差一点便死了。

    没有人找她算账她也当做知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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