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苇草(三)
    傍晚的红霞漫天铺散,云幕层层叠叠与江面相接,水波微微荡漾着,粼粼金光下暗流涌动。

    陈蔚把摩托车停在城西区的滨江路边,把头盔锁进后备箱里,向后一掏把外套的兜帽套在头上,帽檐压住他微长的刘海隐去了大半眉眼,他双手揣兜低头穿过马路,路边的老泡桐树年岁很深,重叠的枝叶几乎遮蔽了整条街道的光线,黑乎乎的傍晚与中心区的繁华喧闹截然不同。

    向家湾是现在的江安市的疮疤,尽管三十年前这里矗立着整座城市的工业骄傲,江安市第一家高分子化工厂当年建在这里。随着厂区的兴起,工厂周围的居民楼、小商铺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与兴盛,工厂带来了就业和年轻人的生气,每逢节假日社区都自发组织起徒步、浆板等活动,那场景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人们的汗水曾在这里挥洒过,他们的激情曾在这里得到过依托,他们的后代在这里出生,在这里从蹒跚学步到独自远行,悄然间青春的接力棒也被交到下一辈人手中。

    但这美好祥和的一切曾经都随着十年前的意外爆炸事故随风而去,据一些老工人说,当年的爆炸声后,江安市整片天都被灰尘掩住,厂房和附近的住宅楼房玻璃碎裂,梁柱颤抖,过去在人们心中夙夜升烟,给千家万户带来生计的厂房,钢筋结构在爆炸冲击波的重压下严重弯曲变形。这次意外不仅炸塌了厂,也压弯了以厂区为生的家家户户。

    这是一起轰动全城的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化工厂的操作员未按照操作规范出料,他还未来得及撤离,便直面了最猛烈的爆炸冲击,厂区的一系列设计单位、监管单位均被问责,但被污染的土地、破碎的居室、蒙尘的广场却不能再复辉煌了。

    有能力异地谋生的,早早联络好了出路搬离旧居。没能力腾地的,靠着厂区消磨了半辈子,便无可奈何在这里熬煎着日子。不过世事难料,贫瘠的土地或许也能育出花苞,大批空置房屋给了无家可归的人安身之处,原房主们也懒得处理这分文不值的老房,可怜人们群聚在向家湾,热闹劲儿又慢慢回来。

    陈蔚面前这栋砖灰色的民居中传来嬉笑谩骂声,这是附近生意最好的麻将馆,老板兰姐据说是外乡人,初来乍到打算在江安市做点小本买卖,便挑了这全江安市地租最便宜的向家湾,兰姐大方热情又好张罗,很快原厂区的退休工人、附近生活的小年轻都成了常客,顾客越来越多,兰姐便常让同乡的小妹,一个叫黄小乐的姑娘守在前台,黄小乐现就在门口的饮料售卖柜前摆弄她的微型全息投影仪,见陈蔚来了瞥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兰姐看见陈蔚出现在麻将馆门口,亲昵地搭上陈蔚的肩膀,头凑近陈蔚耳朵说:“好些日子没来了,小陈,最近都忙活什么呢?”

    这个话少的年轻人很招兰姐喜欢,这年头招个干活靠谱的人不容易,渔网往池水里兜上来的全是滑不溜秋的泥鳅,既不省心看着也生厌。一个做事妥帖的人若是还长着一张俊俏的脸那就更招人稀罕了,更别说,有时候兰姐的生意出点意外,陈家小哥还会好心地顺手收拾干净,这在买卖中的善意最是难求了。

    麻将牌撞击的声音吵得陈蔚整个人嗡嗡的,一时没顾上回复兰姐,他往里间的茶水间走去:“说来话长,刚走的有点急,有放凉的老鹰茶吗?谢谢。”

    “中午泡了十几壶备着,没想到下午的客人光打牌不聊天不喝水的,正好现在放凉了,你自己拿去吧。”

    陈蔚走进茶水间,撕开一次性纸杯的包装,拎起透明玻璃水壶倒茶,发白的茶叶顺着水流安静地旋转摇晃。兰姐撑着半边身子倚在门檐边盯着陈蔚喝水的侧脸,笑道:“看你喝水咕噜咕噜的跟抽水管一样,能不能斯文点儿?”

    茶水间门将麻将馆隔成了两个世界,门缝之外人声鼎沸,门缝之内落针可闻。“这次帮忙给我安排个‘包房’吧,就老赵和老朋友们,也是太久没见面了,得先聊一聊。”陈蔚喝完水,直视兰姐的眼睛。

    兰姐眼睛微微一抬,嘴角扬起:“行啊,大家伙儿也好长时间没联络了,前些天许睿还跟我说放假时间太久了,嚷着要开拓定制艺术喷漆业务,我这店里也没合适的生意,他成天在店里坐着闲的骨头都发痒了。”

    “那你先说个数吧,一小时后我要是联系你呢,你就直接去对街的修车店当面聊吧。”

    约定的一小时后,夜色深了,陈蔚顺着路灯未照亮的阴影穿行回到这条街,耳中仅回荡着他一人的脚步声,回忆中那些美好的记忆片段如指间沙般逝去,而他希望他至少能把握住现在,让家人的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让自己的存在有些意义。

    麻将馆到了晚上生意依旧,隔壁的烧烤店人气也算旺,只有修车店大晚上冷冷清清。修车店前台放了个招财猫摆件,上下摇晃着左爪算是给陈蔚打了招呼,兰姐倒不会在前台等着他,陈蔚循着休息间的灯光往里走去。走到门前,见门虚掩着,黄小乐一面状似警惕地瞟向门口,一面夸张的声音顺着门缝溜出来。

    “哇你别说,他刚进来按着麻将桌准备说话呢,那老太太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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