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苇草(二)
药按时睡觉,人生病了就要吃药,吃了药就能好起来哦。”陈蔚用一副长辈的温柔口吻说,好让她别再担心。“等了这么久,渴不渴?喝点水。”然后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吴妍,吴妍双手捧着马克杯小口喝起来。

    “每次来医院都要做一堆检查,医生每次都会给我开一堆药,可是为什么每次吃完药还是会生病,是不是医生根本就没有给我开对药!”女孩还在担心下周的运动会,担心她的跳绳活动。

    吴启斌开口:“好了妍妍,生病就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了,你想想你同桌,上学期生病之后不也请假一星期在家里休养好才回学校吗?你哥哥好不容易周末得闲,他来看看你,一会他还有其他事呢。”说完和陈蔚使个眼色示意他随自己出来一趟。

    “好吧,那等我把拼图拼好了,到时候你要帮我裱起来哦。”吴妍不满地嘟起嘴。

    陈蔚跟着吴启斌出来,跨出病房门,男人高大的背影一下显得佝偻许多,先前在病房里绷紧的脊背此刻失去了全部力气。仔细看,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旧夹克边角磨得毛毛的,但每一丝褶皱都被熨得平整。

    吴启斌用力闭上眼呼出一声叹息:“刚你来之前,我和医生聊了聊,医生每次的意见都和以前一样,如果可以,我真希望生病的是我自己。每一天她的神经细胞可能都在萎缩,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眼睁睁看着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更残忍呢?”

    他怔怔望向走廊,双目放空:“为人父母,不求子女出人头地,只求他们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健康平安长大。”

    陈蔚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接话,其实他心里也很害怕那样的事情发生。于是沉默地拍了拍吴启斌的肩膀,期望这能给他些许宽慰。

    吴启斌看到陈蔚也不好受,冷静了一些,控制自己不要再给陈蔚压力,道:“哎,医生说维持现状,已经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果能延缓症状的发展也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即便是平日多么沉着冷静、运筹帷幄的人,在亲人病榻前都不得不屈服于那可悲的命运。淡淡的消毒水味真是无情的,陈蔚也攥住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想努力找些安慰的话,但搜遍了他脑海里的词汇,却觉得所有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只能在心里祷告命运别再残忍对这家人了,她还没来得及长大,没去过许多地方。他希望吴妍能和其他健康小孩一样,平安长大,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养活自己,闲暇时间可以出门到处溜达,希望她也能在下班后惬意自由地行走,感受城市晚风穿过楼宇缝隙的凉意,体会黏腻海风拍过海岸吹拂发丝的温柔,触摸山林微风包裹的露水湿气……体会人间百味后安然度过一生。

    陈蔚想起吴妍那张脸,想起各个年龄段的吴妍的脸。

    吴妍生下来就没见过妈妈,她的妈妈在生她时不幸发生羊水栓塞,六公升的血浆徒劳地输进她的身体里,依然未能将她从死神手中抢下。

    母亲的逝去几乎让这个家陷入绝境。

    陈蔚很抗拒,或者说是不敢让自己回忆那段记忆。

    但活下来的人总归要向前看,为了养活一家,吴启斌要为家庭的经济来源奔波,他的工作很忙。所以吴清和陈蔚两人得一边上学,一边配合轮流当爹当妈,看着吴妍从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婴儿,到慢慢识得人见到他们就软软地叫哥哥。

    两三岁的吴妍像个笨笨的小土豆,要扯着陈蔚的裤子才敢出门,出门了碰到邻居在楼下遛狗一动不敢动,陈蔚一抬腿想往旁绕开狗,她就和考拉抱树一样死死的抱紧陈蔚的大腿,两人不得不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等小狗趾高气扬地走过。

    再后来,到吴妍上学的年纪,小姑娘长成了大冬天死活要穿吊带碎花裙的犟种,冷天光腿光脚就推门往外跑,陈蔚在后面拎着件小小的羽绒服追着逮小吴妍,结果冷风一吹小吴妍冻得一哆嗦又委屈得哭着自己回头钻进陈蔚的毛衣里,也是冻得学会长脑子了。

    再后来,好像……他们经常在医院……

    一朵花枯萎需要多长时间呢?

    那是更遥远的记忆,少年的他到吴家时,吴母刚买了很多郁金香种球,郁金香的种球剥了皮白生生的,和陈蔚一样怯生生的。吴母看陈蔚不好意思和她搭话,过来招呼陈蔚和她一起把郁金香球埋进长条花盆里,隔几天又让陈蔚拍照记录长势。

    陈蔚渐渐成了一名合格的养花匠,郁金香浇透水后不能再浇太多水,到了下雨天陈蔚会自觉去把前一天在阳台晒太阳的郁金香搬回室内,这样悉心照料了快两个月,郁金香终于开花了。

    每一天花瓣都绽得更开,慢慢从浅黄色过渡成深黄色,花朵随风摇曳,漾着莹润微光。陈蔚感觉到,他如同这郁金香一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根茎与归属。

    花开需要时间,花谢也需要时间吗?可以让她完整盛开属于她的高光吗?凋谢可以是几天、一天、几小时,或者是一瞬间。陈蔚那天很后悔趁监护人不在家,自己在外玩得太累,躺下又睡得太死。一夜狂风暴雨过去,风带走了一切,阳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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