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你怎么这么不自在。”老黄抱着胳膊,踱到我身边。
“我确实不自在,我没这么喊过。”
“是没喊过,还是没喊过妈呀?”
“都是。”
老黄像是京剧演员一样,左脚猛一蹬地,整个人旋转一百八十度,朝向大多数:“停!改词!喊:‘我爱你’。”形体教室是一阵窃窃私语,加上男生女生绷不住的上翘的嘴角。
老黄含着笑:“怎么?不好意思了?喊!有喜欢的人,就把喜欢的人的名字也喊出来……来,预备,开始!”
我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是刘元,第二个名字是顾杭,不过很快我就把顾杭划去,心想自己真蠢,喜欢谁自己还不清楚吗。如果我喊顾杭,就是臭不要脸。但是当着老黄的面,都不能说。我怎么可能在老师面前出柜!这不是哗众取宠吗?结果,我更加不自然了。我张了嘴但发不出声音,喘了一口气,而那口气只停在肺里。老黄看着我:“你有心事啊?”
“没有。”
“我不为难你,你喊不出来就别喊了。去那边喝点水。”他指指墙角。
真是出乎意料。我呆若木鸡。老黄居然没有损我,其实我只是矫情而已,他还真的信了。他为什么会在意我的反常,他的关心让我心头一暖。好像他能get我,好像他也曾经喊不出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
我像是一个有伤病的运动员,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拿了水杯坐在墙角的长椅上,我的右边就是门,敞开着,大三的提前下了早功,走廊里热闹起来。我看见刘元从我的门口走过。他一个人,穿着湖蓝色的上衣,背后被汗水浸湿,黑色的速干裤挽到膝盖,鞋子是万年不变的白色红标回力,袜子是黑的,头发凌乱,因为汗湿了刘海,他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额头。他很轻松,心情很好,他没有注意到我。
我想喊了。我默数着心跳,数六十下,刘元就应该走远了吧,不行保守点,一百二十下。我的心跳却越跳越快,无奈又给自己加了三十下。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我猛吸了一口气,可还是哑了火。我有什么资格喊他?我为什么要喊出来,我明明可以在心里喊一万次。我为什么喜欢刘元?我是真的喜欢他吗?也许我喊顾杭才更符合逻辑。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喊点什么吧,“我忘带钥匙了,妈妈,帮我扔下来”也不错啊。结束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我正想喊我忘带钥匙了,刚喊出一个我字,下课铃就响了,铃声充满了教学楼,一切都安静了。
“我!爱!你!刘!元!”
我抓住水壶就冲出了教室,我不想听到响彻走廊的回声。我狂奔,撞倒了一辆自行车,我一直跑,想脱离地心引力,冲出地球。
老黄花了半个多小时,在校园网上查“刘媛”这个名字。然后,恍然大悟,刘媛,不就是自己上一届的优秀学生刘元吗!
我确实是发神经了,不计后果。顾杭很快就知道,我闹了这么一出。他也不质问我,就是很平静地跟我说:“我不爱你,我只是好你的色。”不过,我不爱他,也不好他的色,我是被逼无奈搭台唱戏。这就是表演吧。
同班的私信我:“你不是跟播音系的顾杭在一起了吗,今天早上你喊的那个人是谁啊?”
我已读不回,真想挖个坑给自己埋了。
结果对方不识趣,过了一会儿又问:“是咱们系23级的刘元吗?”
我气不打一出来,真想把他从手机屏幕里揪出来,做成手撕鸡。深吸一口气,我回:“不是。你们都不认识,是我高中时候的初恋。”
我还算机智,我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最多就算一个旧情难忘的渣男。我真是亏大发了。其实,和顾杭在一起,是我走得最糟糕的一步棋。往后人生,我一定会吸取经验教训的。
这事就算翻篇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顾杭好,尽管他心里清楚我的虚情假意,他彻彻底底成了一个配合我表演的演员。我知道,我俩到尽头了。
程又和刘元出双入对,我和顾杭分手了。顾杭很快又找了一个。所以,只剩下了我自己。恰好是十月,冷空气突然来袭,和我的心情比谁更阴郁。因我的相貌而投来的眼光依然不减,但是再没有人喜欢我了。
教表演的晏老师很看好我,她觉得我的表演很细腻,很真实,信念感很强,想象力丰富,对情感的把握也很到位。她经常跟老黄提起我。老黄是公认和我关系最好的老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晏老师想训练我们的五感,通过观察同学来训练视觉,通过闭眼听各种声音来锻炼听觉,又让我们寻找香气和臭气,让我们吃怪味豆然后形容感受。最后是触觉,她让我们彼此触摸,当然男生一组,女生一组。
朱家豪举手:“老师,我不想和张扬一组。”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