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能清晰地感知到,鲍德温不仅仅是在对抗日益侵蚀他躯体的麻风杆菌,更是在与一个正在从内部缓慢瓦解的王国角力。
御前会议的气氛一次比一次凝重。雷蒙德三世,的黎波里伯爵,耶路撒冷王国经验最丰富的将领,此刻正用手指重重地点着铺在长桌上的羊皮地图,他的声音如同砾石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萨拉丁的先锋已经越过了约旦河!他们在加利利海以北修建堡垒,像蝎子一样蛰伏在我们的领土上。目标再明显不过——太巴列!一旦太巴列失守,整个加利利地区门户洞开,耶路撒冷将直接暴露在异教徒的弯刀之下!”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贵族和骑士团长,最后落在王座之上。“我们必须立刻集结主力,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将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犹豫,就是毁灭!”
长桌另一端,盖伊·德·吕西尼昂,凭借与西贝拉的婚姻日益接近权力核心的年轻贵族,自顾自地调整着自己绣金线的袖口,脸上是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混合着忧虑与沉稳的表情。
“伯爵大人的忠诚与勇毅,王国上下有目共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理性,“然而,连续的战事已让我们的国库如同旱季的河床。农夫需要耕种,商人需要通路,士兵需要休整,而非无休止的征战。萨拉丁的举动,或许只是一次试探,一次对我们耐力的考量。若我们倾尽全力,如蛮牛般冲撞过去,岂非正消耗我们本就不多的元气,迎合了敌人以逸待劳的算计?”
他微微转向王座,姿态恭敬,言辞却绵里藏针,“况且,陛下的健康,是王国稳定的基石。我等臣子,无不期盼陛下能安心静养,早日康复。若因战事劳顿,致使圣体违和,我等万死难辞其咎。陛下若不亲临阵前,军心难免浮动;若陛下亲征……唉,这实在是令人心忧的两难之境。”
王座之上,鲍德温四世如同一尊沉默的银像。面具隔绝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微微前倾的、绷紧如弓弦的身躯,以及扶手上那只苍白修长、指节因极力克制而根根分明的手,泄露着他内心的风暴。林澈静立其后,呼吸放缓,他能听到鲍德温压抑着的、比常人稍显急促的呼吸声,能看到他颈侧皮肤因激动或不适而泛起的细微红潮。
会议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结束,依旧没有结论。贵族们分裂成壁垒分明的阵营,争吵、妥协、再争吵,如同陷入泥沼的车轮。
当大殿重归寂静,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远处如同背景般的内侍时,鲍德温没有立刻动弹。他维持着王的威仪,直到最后一丝脚步声消失在廊柱尽头,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冰冷的王座上。
林澈无声地递上一直温在银碗中的药汤,里面混合了柳树皮、缬草根和少量蜂蜜,用以缓解他因长时间端坐和神经压迫带来的隐痛与烦躁。鲍德温抬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接过了碗。他的指尖冰凉,在与林澈手指触碰的瞬间,传递来一阵微弱的颤抖。
“他们看到的只有眼前的权柄,看不到悬在头顶的、已经出鞘的弯刀。”鲍德温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压抑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愤怒,如同被堵住风口的熔炉。
“雷蒙德是对的,萨拉丁的耐心正在耗尽,他的胃口远不止一个太巴列。但盖伊……他和我的好姐姐,”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嗤笑,“他们巴不得我永远‘静养’在这王座之上,做一个听话的傀儡,直到他们彻底接管这个王国的一切。”
林澈的目光落在鲍德温微微蜷起的背脊上。王袍的刺绣之下,是日益清晰的肩胛骨轮廓,以及需要他每日亲手清理、上药,却仍在顽固扩散的溃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年轻的身体内部,正在经历怎样一场残酷的战争——免疫系统在麻风杆菌和持续身心消耗的双重打击下节节败退,神经痛如同附骨之疽,低热如同暗燃的灰烬,从未真正熄灭。
“您的身体,”林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医学现象,尽管心口如同被巨石压住,“无法承受又一次蒙吉萨。长途奔袭,风餐露宿,战场上的紧张……任何一项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知道。”鲍德温终于抬手,不是取下面具,而是用指腹用力按压着面具边缘与皮肤接触的位置,那里因为长期压迫和炎症,总是泛着红痕,甚至有时会破损。
“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具正在背叛我的身体。”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耶路撒冷的天空下,鸽群掠过圣墓教堂的穹顶,自由而轻盈,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再拥有的东西。
“但我若不出现在军旗之下,盖伊就会名正言顺地接过指挥权。雷蒙德无法完全掌控杰拉德和他那些被——神的旨意,所冲昏头脑的圣殿骑士……而盖伊,”他的声音里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