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旅程
是站在阴影里,看着帐内烛火将那个清瘦的身影投在帐篷上。他很少休息,总是在看地图,听取斥候汇报,与仅存的几位可信将领商议。那身影时而凝立不动,时而因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微微佝偻。

    随军的御医每天都会进入大帐很长时间,出来时,脸色总是异常凝重,手中端着的铜盆里,换下的绷带往往带着可疑的深色污渍。

    我的心,随着每一天的行军,每一次看到他强撑的身影,而一点点沉入更冰冷的深渊。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可能都是在透支最后的生命。

    直到那一天傍晚,我们抵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戈壁,远方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阿莱拉城堡所在绿洲的模糊轮廓。斥候带回消息,萨拉丁的大军就在前方不远,规模远超预期。决战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那天夜里,中军大帐的烛火亮到了很晚。将领们的进进出出,带着一种大战前的凝重与肃杀。

    我像往常一样,守在远处。夜风很大,卷着沙粒,吹得帐篷猎猎作响,也吹得人遍体生寒。

    将近午夜,将领们终于陆续离开。大帐内只剩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四肢都冻得有些僵硬,才鼓起勇气,端着一壶好不容易在篝火上温热的水,走向大帐。

    守卫的士兵认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地让开了。

    我掀开帐帘。

    里面,鲍德温四世背对着我,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简陋木桌前,上面铺着巨大的羊皮地图。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罩袍,但卸下了皮甲,身形显得更加单薄。他没有戴面具。

    银面具,被随意地放在地图的一角,在烛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而他,正用一块布,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着一声声破碎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闷响。那声音嘶哑,痛苦,带着一种生命急速流逝的可怕征兆。

    地上,有一小滩刚刚咳出的、刺目的鲜红。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面前。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触目惊心。溃烂的范围似乎扩大了,那腐败的痕迹如同恶毒的藤蔓,侵蚀着他年轻的面容。而此刻,因为剧烈的咳嗽,他那尚且完好的右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是王座上的威压,也不是内室里的疲惫,而是一种被剧痛和虚弱彻底碾碎后的、野兽般的狼狈,以及一种……被看到最不堪模样的、深切的痛苦。

    我们四目相对。

    帐内只有他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以及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看着我,看着我局促地端着那壶温水,站在帐门口,像个误入禁地的傻瓜。

    那一刻,没有言语。只有他眼中翻腾的屈辱与脆弱,和我心中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酸楚。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耗尽全力才维持住平稳的动作,拾起了桌上的银面具,重新扣回脸上。

    当那冰冷的金属再次覆盖了他的真实,他仿佛也重新披上了那层国王的外壳。尽管那外壳之下,已是千疮百孔。

    “出去。”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看着他,看着那副重新变得冰冷、隔绝一切的面具,看着他那双在面具孔洞后、依旧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痛楚的眼睛。

    我没有动。

    我知道,我看到了他最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模样。看到了那支撑着耶路撒冷的基石,正在从内部崩裂的真相。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离开。

    我向前走去,无视了他那句“出去”。我将那壶温水放在桌上,就在那滩刺目的血迹旁边。

    然后,我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在温水里浸湿,拧干,递向他。

    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我的目光,坚定地迎向面具后那双复杂的眼睛。

    “陛下,”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帐内死寂的僵持,

    “水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