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的“嘀”声和较长的“嗒”声在这个被炸弹余波震的破裂的房屋里游荡
“嘀嘀嗒嗒……”电报正在急促的发出。
段曦槿左手五指张开,按着纸角——这个动作让手腕处的骨节显得格外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这双手见证了太多故事。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指关节却比寻常女子粗大些,那是长期使用手术器械留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像月牙的形状。
她微微垂着头,帽檐在鼻梁上投下一道浅影,右手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电报纸上方约一寸处。
每个笔画都干净利落,连拐弯处都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可谁又知道她的手曾经是那么的修长白皙,那时她的乖乖最喜欢窝在她怀里,玩着她的手指听着她给她讲故事
她看向一旁即将寄出的一封信,写下落款:最爱你的段曦槿
……
平静直至那个中午
第一声炮响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这脆弱的幻象紧接着,爆炸声如同沸腾的滚雷,铺天盖地而来。大地剧烈颤抖,猫耳洞顶的泥土簌簌落下。之前的秩序瞬间崩塌。
第一批伤员被抬下来时,段曦槿愣住了。浓烈的血腥气冲散了炊烟味。抬担架的人眼睛血红,军装破烂,嘶吼着:“医生!快!”担架上的人,段曦槿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是那个爱哼歌的蓝易。他半个身子都是血,那条曾经悠闲打着拍子的胳膊,此刻血肉模糊,只连着一点皮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曲调,只有破碎的、痛苦的嗬嗬声。
段曦槿的胃猛地收紧,呼吸停滞。
“止血带!加压!”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军医。他已经蹲在另一个伤员身边,剪开衣服,动作快得带风。
段曦槿扑过去,手抖得厉害。橡胶手套触碰到温热血肉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这不再是模型,不再是练习。生命正随着这粘稠的液体,从她指缝里急速流逝。
“压住!你想让他死吗!”老军医呵斥着段曦槿
段曦槿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压住伤口。血浸透了她的手套,袖口,温热粘稠。
混乱中,段曦槿看到小江西被搀扶着进来。他额头上淌着血,眼神却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班长……班长推了我……”他像丢了魂,对周围的爆炸和惨叫毫无反应。
然后,她看到了昼班长。
他躺在担架上,被安静地放在角落。胸口是一片可怕的凹陷,脸上那道段曦槿曾觉得有些凶悍的疤,在失去血色的脸上,只剩下苍白的无力。那个给她安排住处、默默照顾她的老兵,此刻静得让人心慌。
段曦槿踉跄的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扯过一块还算干净的帆布,轻轻盖住了昼堆的脸。
洞里,呻吟声、指令声、器械碰撞声、洞外连绵的爆炸声……所有声音混成一团,挤压着每一寸空气。段曦槿之前所感受到的所有善良和温暖,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混合着血与泥,摊开在她面前,露出战争最赤裸、最狰狞的内核。
老军医转过身,把一卷新的绷带塞进段曦槿手里,他的眼神深得像井,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碾碎一切的疲惫和一种段曦槿必须读懂的指令:没有时间了。
他们转过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那一刻段曦槿才明白,她之前遇到的善良,不过是暴风雨前,人们挤在一起相互取暖时,呵出的最后一口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