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但笑不语。
起风了。
庭院草木被吹得摇曳作响。
风刮进屋内,将窗帘吹得向上飞起。陆绍含笑站起身,在陆单的视野内一步步走向窗台。
“怎么窗户开得这样大?”陆绍掩好了窗,只留出一小段用来通风,“你身体不好,还坐在风口?”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陆单的视线,才慢悠悠回答道,“这么晚了,茶我就不喝了。”
陆单正待说什么,就被陆绍扬手打断。
陆绍站在窗前,屋内光线雪白,将他的影子打在地上。他人是实的,影是虚的,却笑得有些森冷,像是两者倒转了过来。
此刻灯光雪亮,却好像总也照不明他。
“阿单。”陆绍眸光黯了黯,但也仅仅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一直以来,你都不信任叔叔吗?”
这分明是很平常的语气,但刹那就在陆单心内搅起了滔天巨浪。
汪洋之上,阴云密布,猛烈的飓风裹挟千丈雷霆朝中心的小船迅猛逼近!
“你是急着要和叔叔分家吗?”陆绍的声音猛地阴沉下来。
“砰”——
一声爆裂巨响!
彼此间长久维持平和的屏障终于轰然破碎,漫天飞洒的尖锐碎片朝陆单当头袭来。
陆单避无可避,任由自己的身体被看不见的物体割裂,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有的只是心下逐渐涌起的强烈恐惧。
陆绍爆发得实在太突然,他一下也有些被震慑住了。
陆单喉结动了动,想开口才发现喉咙已经干涩一片,根本发不出声。
诡谲的沉默在屋内弥漫。
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两人就这么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隔空对峙。
陆单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两人这样平静地面对面站在对方身前了,他和陆绍之前的战争早在陆绍踏入房内的第一秒起,就已经无声打响。
他们本就是一山相遇的两头狼王,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脉,所以他们都太明白了,真到针锋相对那天一定要死死咬住对方的咽喉,直到有一方先咽气。
他们睚眦必报,他们不死不休。
他们的仇与怨必须建立在一方的“尸骸”之上。
空气也混着股暗流涌动。
紧张的凝滞中,还没人率先亮出獠牙。
直到这时,客房的门锁终于开了——“啪嗒”一声,陆州擦着湿漉漉的发从屋内出来。
“哥?”他带着身沐浴露的清爽香味,身上浓重的水汽将客厅差点凝固的空气化开,但他对此刻那两人间的剑拔弩张无知无觉:
“吹风机呢?房间里怎么没有了?”
视线错开。
汹涌的战意瞬息消散,于无形中被退出房内的风全都卷走了。
海面复又风平浪静。
陆单指了指楼上,“书房,上次小景嫌另一把太吵了,就拿上去用了。”
“哦。”
陆州刚出来只想坐着先歇会儿,他额发凌乱耷拉在眼皮上,好不容易拨开了,总算看清此刻屋内的情形,他疑惑道,“小叔?你站窗户那干嘛呢?”
陆单心口一紧。
“阿单窗户开太大了,我替他关上一些,免得吹风。”
好在陆绍似乎也没有要将陆州卷入这些事的意思。
两人在这件事上又出奇默契。
陆州从小虽然闹腾,但这样急冲冲的性格又为当时死寂的家增添了不少生机。
他们共同看着长大的小孩,如果可以的话,谁也不忍心先把这样残酷的事情摆在他面前。
“行了。”陆绍整了整袖口,扫了眼沙发上的两兄弟,道,“叔叔明早还有事,先走了。”
“嗯?”陆州口中塞着薯片,咬起来嘎吱作响,“要我送你吗小叔?”
“不用。”陆绍走了,头也没回,“你好好陪你哥,我自己下去就行。”
“哦,那小叔你慢点。”
回应陆州的是关门的闷响。
陆州头转回来,口中嘟囔,“小叔咋了?这么急,茶也没喝一杯就走了。”
陆单闭了闭眼,含糊回道,“大概有急事吧。”
陆州:“哦。”陆州将手中那袋薯片朝亲哥面前推了推,虽然他知道陆单不会吃,但从小到大他喜欢的、他认为是好的,都要承到陆单面前,“哥,来一片吗?”
陆单无声看了他很久,目光充斥着复杂。陆州逐渐被看得疑惑,然而还不等他发作,陆单最后还是从袋中捏起块薯片放进嘴里。
脆的。
但他此刻好像尝不出味道了。
陆单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一直认为麻木的悲哀,在他和陆绍两人彻底撕破脸后还是来势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