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冰冷的水流并未完全浇熄顾屿暮心头的躁动,反而让某些念头更加清晰。

    他关掉水阀,随意擦了擦身体,裹着浴袍走出浴室。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床上那个微微隆起的轮廓。

    顾辞朝睡着了。

    或许是情绪透支,或许是药物作用,他蜷缩在床的一侧,面向着顾屿暮刚才离开的方向,银色发丝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枕头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脆弱。

    他呼吸清浅,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那些纠缠他的阴霾。

    顾屿暮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沉默地凝视着他。

    睡着的顾辞朝,褪去了所有伪装,没有了白天的戒备、试探、引诱或是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安和易碎。

    顾屿暮的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胀感。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太过罕见,以至于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

    他想起调查报告里那些冰冷的字句,想起画室里那些绝望的画,想起刚才顾辞朝蜷缩在地上、流血哭泣的模样……一种强烈的、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交织着涌上心头。

    这个人,是他的。

    从他被接回顾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他的。

    无论他过去经历过什么,无论他内心藏着多少黑暗,无论他带着怎样的目的接近自己……从此以后,他的痛苦,他的欢愉,他的所有,都只能由他来给予,也只能由他来承受。

    顾屿暮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想要抚平少年眉间的褶皱。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微凉肌肤时,却停顿在半空。

    他看到了顾辞朝放在枕边的那只被包扎好的手,也想起了少年在他靠近时那惊惶退缩的眼神。

    一种莫名的烦躁再次升起。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怜惜,更厌恶顾辞朝对他产生的、真实的恐惧。

    就在他内心挣扎、准备收回手时,睡梦中的顾辞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妈妈……别打我……疼……”

    这声模糊的呓语,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顾屿暮所有的心防。

    不是算计,不是勾引,而是深埋在潜意识里、最无助的哀求。

    顾屿暮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怒意、占有欲和烦躁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种沉重而酸涩的疼惜。

    他看着顾辞朝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睡颜,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和轻颤的睫毛,最终,所有挣扎和理智都溃不成军。

    他俯下身,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将微凉的唇,印在了顾辞朝光洁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与他平日作风截然不同的、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吻。

    不带有情欲,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一种笨拙的安抚,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承诺。

    一触即分。

    顾屿暮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依旧沉睡的少年,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某种印记烙在他的灵魂上。

    “以后,不会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笃定,像是在对顾辞朝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包括……我自己。

    他替顾辞朝掖了掖被角,关掉了壁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顾辞朝的清冷气息。

    这一夜,顾屿暮失眠了。

    他二十三年来构建的、坚不可摧的内心世界,因为身边这个银发的少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那道裂痕里,生长出的,是名为“顾辞朝”的,甜蜜又危险的毒药。

    他心甘情愿,饮鸩止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后顾屿暮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认他已经陷入熟睡之后——

    原本应该“沉睡”着的顾辞朝,在黑暗中,缓缓地、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墨蓝色的眼瞳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和脆弱?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和……得逞的笑意。

    额头上那轻柔一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带着顾屿暮身上独特的、强势又矛盾的气息。

    他成功了。

    比预想中更快,更顺利。

    这位看似冷酷无情、掌控一切的顾家掌权人,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坚不可摧。

    他的同情心,他的保护欲,甚至他那扭曲的占有欲,都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顾辞朝微微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顾屿暮宽阔而充满力量的背影。

    这个男人,他亲爱的哥哥,能给他母亲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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