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含泪的,充满了坚定和怜惜的眼睛,他见过太多眼神——蝙蝠侠不赞同的失望,小丑疯狂的愉悦,阿卡姆那些疯子各种扭曲的情绪——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如此干净,如此真挚,只为他的痛苦而流淌。
埃莉诺鼓起勇气,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震惊的举动。她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不是去处理伤口,而是撩开遮挡视线的头发,让那个狰狞的烙印完全暴露出来。
杰森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绷紧到了极限,似乎想要躲开,但最终却僵在原地,任由她的指尖极其轻柔地、隔着一小段空气,虚虚地抚过那个“J”形的伤疤边缘。并没有真正触碰,但那细微的气流和她的意图,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结痂的皮肉。
“它不会一直在的,”埃莉诺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伤疤会愈合,会变淡。也许不会完全消失,但它会变成只是你皮肤上的一道痕迹。就像……就像其他伤口一样。它什么都不是,杰森,它什么都不是。”
她重复着,像是在对他施加深信不疑的咒语。
“真正属于你的,不是这个。”她的声音更低,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属于你的,是你的记忆,你的名字,你的……你的愤怒,甚至你的痛苦。但绝不是这个被强加的东西。”
杰森依旧沉默着,但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微米。那双死死盯着她的蓝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屈辱、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贪婪汲取着她话语和眼神中力量的渴望。
埃莉诺的指尖终于轻轻落下,极其小心地、避开了烙印,抚上他脸颊,她的触摸冰凉而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怜惜。
“你会离开这里的,”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地狱,你会走到阳光下面,这个印记,到那个时候,它只会提醒你曾经有多强大,从多么深的地狱里爬出来过。而不是代表他拥有你。”
“他从不曾拥有你,”她强调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狠意,“永远都不”
这些话,这些触摸,对于埃莉诺来说,是她能付出的全部安慰。对于杰森而言,却像是在他即将溺毙的黑暗冰海里,注入了一股温暖的、带着力量的洋流。
他依然被禁锢,依然浑身伤痛,小丑的烙印依然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皮肤和尊严,但是,埃莉诺的话语和眼泪,像是一种神奇的解毒剂,暂时中和了那刻入骨髓的毒液。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将自己的脸颊向她那冰凉而柔软的手心靠拢了一点点,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他紧闭的眼角挤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这个细微的,近乎依赖的动作,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达给了埃莉诺,他在接受她的安慰,他在从她这里汲取力量。
一种深沉而酸楚的情感在埃莉诺胸腔里满溢开来。她不再害怕,不再觉得尴尬。她就这样蹲在他面前,任由他极其轻微地靠着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指尖极轻地、安抚性地抚摸着他未被伤害的皮肤边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门外是阿卡姆永恒的危险与疯狂,门内是两个人之间建立的、脆弱却无比坚韧的联结,围绕着一個丑陋的烙印和无数温柔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惊醒了埃莉诺。她不得不收回手,快速地将带来的水和食物放下。
“我得走了,”她低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明天我再来看你。等着我,杰森。”
她站起身。杰森睁开了眼睛,那双蓝眼睛里的死寂和疯狂似乎褪去了一些,虽然痛苦依旧,但却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看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会等待的承诺。
埃莉诺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连同那个烙印,都刻在心里。然后她迅速转身离开,锁上了门。
背靠着铁门,她再次深呼吸,但这一次,心中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无力,而是多了一种沉重的、义无反顾的决心。
她知道,从看到那个烙印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永远地改变了。她不仅仅是在帮助一个受害者。她是在试图守护一个对她而言,已经变得无比重要的人,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而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深刻,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