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盐铁走私的案子牵扯甚广,根子深扎在江南。裴砚辞必须亲自南下。

    天未亮透,行装已备。温禾被轻轻唤醒,懵懂间只道要出远门,困倦的小脸嘟囔着:“去哪儿呀?”

    “收拾一下,随我南下。”他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温禾有些意外,抬眼看他:“我?查案……我帮不上忙的。”

    “无妨。江南景致不错,权当游玩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晚霍凌送的那盏灯,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深处。把她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更不安。

    温禾没再问,点点头应了。她隐约觉出他有些不同,又说不上来。

    南下的官道漫长。宽大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裴砚辞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卷宗,眉头微锁,周身散发着些许冷肃。温禾起初也带了本书,但马车颠簸,看久了眼晕。她索性靠着软垫,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村落发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车厢,带着暖意。温禾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裴砚辞放下卷宗,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脸颊透着淡淡的粉。他看了许久,才重新拿起卷宗,只是翻页的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马车驶入临安城时,已是薄暮冥冥。

    连续数日的颠簸,让温禾在感受到马车彻底停稳时,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车帘被随从掀开,一股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湿润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水乡特有的、微凉的温柔,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裴砚辞先一步下车,对随行的侍卫长低声交代着什么,声音平稳,听不出连日赶路的疲惫。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正准备下车的温禾身上:“到了。”

    温禾单手轻按车框,衣袂微扬间已利落站稳。此时,温禾才真正看清他们此行的住处——并非官家的驿馆,而是一座白墙黛瓦、玲珑雅致的临水别院。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澄流阁。风格与京城王府的恢弘截然不同,更显清幽秀逸。

    “此处……” 温禾有些好奇。

    “一处旧产,平日里有人打理,胜在清净。” 裴砚辞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举步踏上台阶。他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与这江南水乡的柔美景致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既融入,又似乎格格不入。

    早有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着仆从恭敬迎出,态度是训练有素的谦卑,显然对此间主人的到来期盼已久。

    踏入院门,温禾立刻被院中景致吸引。绕过影壁,便见活水穿院而过,汇成一汪清池,几尾锦鲤在残荷根茎间游弋。太湖石点缀其间,亭台楼阁布局精妙,处处透着“移步换景”的巧思。

    裴砚辞走在前面,步履从容,目光掠过院中布局,更多是在审视此处的防卫与是否妥帖。他行至主屋前,对垂手侍立的管事吩咐了几句,才转向温禾:“临安潮暖,与京城不同,若感到不适,可即刻告知我。”

    温禾点了点头,轻声道:“知道啦。”指尖无意识绕着裙畔丝绦。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书房方向走去,江南的温软似乎并未让他有片刻松懈,那背影依旧承载着案牍劳形与无形的压力。

    而温禾则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这湿润清新的空气。她走到廊下,望着池中倒映的渐次亮起的灯火,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软糯的吴侬软语,心中那份因长途跋涉积压的疲倦与滞闷,似乎真的被这临安晚风悄悄吹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