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骇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哆嗦着:“三、三小姐……您、您这话是从何说起……这、这玩笑可开不得……”
卫璇靠回椅背,道:“妈妈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老鸨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莫非,莫非前日官府来人,是您……?!”
卫璇打断道:“妈妈想岔了。我与妈妈无冤无仇,何苦做这等损人不利己、还会引火烧身的蠢事?更何况,若真是我举报,此刻来的就该是刑部的锁链,而非坐在这里与妈妈喝茶谈生意了。
“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而我今日前来,是看出了妈妈眼下有难处,而我,恰好有能力,也愿意帮妈妈一把,顺便,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老鸨警惕地问:“什么目的?”
“月隐。”
老鸨兀自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月隐?”
“不错。”卫璇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为他赎身。不是普通的赎买,是你要亲手销毁他在这里的所有契书和记录,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月隐’此人。他与你望仙楼,再无半点瓜葛。”
老鸨听到这个要求,下意识地道:“可,月隐他……我培养他花了很多心血,三小姐,您便是再喜欢他,也不能……”
“喜欢?”卫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妈妈以为我花费如此周折,是为了儿女私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歌舞升平的假象,声音冷冽:
“京兆府的程主薄,与我母亲是旧相识,颇有几分香火情。”
卫璇淡淡道,“有些风声,旁人递不进去,我若想递,总能找到门路。有些事情的严重程度,往上递一句话,或许就能从‘彻查’变成‘敲打’。妈妈是明白人,当知道在这京城,很多时候,事情的走向,不在事情本身,而在上面怎么看,想不想深究。”
老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仔细掂量着卫璇的话。
她试探道:“三小姐此言当真?”
“妈妈现在,除了信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卫璇不答反问,转过身来,语气依旧平静,“是抱着那棵‘摇钱树’一起沉船,还是舍了树,拿一笔现银,再得我一个承诺,尽力让这次的风波悄无声息地过去?
“妈妈,你是明白人。是树重要,还是栽树的园子重要,这账,不难算。
“更何况,我这笔钱,还能帮你暂时填上某些可能出现的‘窟窿’,不是吗?”
老鸨坐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这位三小姐不仅知道隐秘,猜到了资金压力,甚至可能真有几分门路。
她看着卫璇,第一次在一个未及笄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可怕的洞悉一切的压力。
权衡,挣扎。
一边是巨大的利益和多年的心血,一边是身家性命和整个望仙楼的存亡。
这账,似乎确实不难算。
许久,老鸨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哑声开口道:“三小姐打算出多少?”
卫璇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四千两。”
这个价格,远低于月隐的价值,甚至比不上那晚的拍卖价。
老鸨脸上肌肉抽搐,心痛得几乎滴血。
但一想到那要命的“富贵瘾”,想到京兆府可能去而复返,她最终还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老鸨亲自取来了月隐的身契,当着卫璇的面放入火盆,看着那纸张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同时立下字据,言明月隐与望仙楼再无瓜葛。
一切尘埃落定后,老鸨命人去将月隐带来。
当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雅室门口时,错愕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她看着卫璇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和茫然。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女,竟然真的会再次出现。
卫璇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上一些,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但她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她仿佛在俯视他。
她朝着他头顶伸出手来。
月隐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偏头躲开。
然而,他的动作却慢了一拍。
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此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反应迟钝;
或许是眼前少女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淫邪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感;
又或许,是那指尖传来的与他过往接触过的所有脂粉香气都不同的的触感,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是这一会的迟疑,她的手掌已经落下,揉搓着他的发顶。
一股细微的电流倏然窜过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