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卡什莫尔宅邸紧闭的窗户也无法完全隔绝喧嚣的日子。远处的枪炮声逐渐被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的声浪取代——那是成千上万人汇聚而成的欢呼、哭泣和歌唱。
“自由了!”
“巴黎自由了!”
“德国人滚蛋了!”
声音如同海啸,从香榭丽舍大街,从市政厅,从每一个街垒后方涌来,拍打着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块砖石。法兰西三色旗如同雨后春笋,从无数窗口和阳台探出头来,取代了那些悬挂了四年令人窒息的卐字旗。
爱琵伽站在二楼的窗帘后面,透过一丝缝隙,看着楼下的街道。人群像沸腾的洪水,涌动着,欢呼着,素不相识的人们在街上拥抱、亲吻,泪流满面。坦克——不再是德军的灰色,而是盟军的绿色——缓缓驶过,上面爬满了激动的巴黎市民,他们向着两旁的人群挥手,引来更狂热的回应。
解放了。
巴黎,解放了。
这几个字,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这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是她祖国的心脏,它摆脱了枷锁,重获自由。她应该感到喜悦,像楼下那些疯狂庆祝的人们一样。
可是,她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无声的恐惧。
在这片欢庆的海洋里,她是异类。她知道,在这座城市无数扇窗户后面,或许也有一双双像她一样的眼睛,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注视着这一切——那些曾与占领者有过牵连的人。而她的名字,恐怕早已被列在审判的名单上。
“德国佬的贱货”。
这个称呼,在解放的狂欢退去后,会带着怎样的恶意和清算,重新回到她身上?
帕里斯越狱了,他此刻或许正穿着抵抗组织的臂章,走在欢呼的人群里。诺兰叔叔在自由法国的军队中,或许正在某处奋战。他们都迎来了他们的“胜利”。
而弗雷德里希……
他穿着那身灰色的军装,在最后的吻别后,消失在了溃退的洪流中。他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那句“等我回来”,在震耳欲聋的“自由”呐喊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遥远,像即将破碎的泡沫。
窗外是阳光、旗帜和新生。
窗内,爱琵伽·卡什莫尔缓缓拉拢了窗帘,将自己重新隐没在昏暗和寂静里。
战争的硝烟最终散去,欧洲在废墟中开始艰难重建。然而,对于某些人来说,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清算的时刻到了。
在巴黎,针对“横向勾结”(collaboration horizontale)的审判成为战后社会宣泄愤怒与重塑道德秩序的焦点。那些被指控与德国占领者有亲密关系的女性,首当其冲。
爱琵伽·卡什莫尔未能幸免。
她的名字,连同她与弗雷德里希·兰登上校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尽管弗雷德里希已随德军撤离,不知所踪,但爱琵伽作为这段关系的“标志性人物”之一,被愤怒的民众和急于树立典型的法庭推上了风口浪尖。
法庭里挤满了人,目光如同芒刺,扎在她纤细的脊背上。她被指控“通敌”、“败坏法国民众道德”,甚至有人情绪激动地要求严惩这个“德国军官的情妇”。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沉默地听着那些充满敌意的指控。她知道辩解在群情激奋面前是多么苍白,她也记得弗雷德里希让她声称是被强迫的叮嘱,但那个雪地里的吻和那句“我爱你”言犹在耳,她无法用谎言去玷污。
就在舆论要一边倒地将她淹没时,一个关键证人出现了。
帕里斯·鲍德温。
他穿着西装,臂膀上似乎还带着抵抗运动荣誉的余晖。他的出现让法庭出现了一阵骚动。作为从盖世太保监狱中成功越狱的英雄,作为卡什莫尔家族的养子,他的证词具有相当的分量。
他走到证人席,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被告席上的爱琵伽,然后转向法官和陪审团,声音清晰而沉稳。
“法官大人,诸位陪审员,我在此证明,爱琵伽·卡什莫尔小姐与德军军官兰登的接近,是在我和我们所在抵抗组织知情并授意下进行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帕里斯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陈述,编织了一个半真半假、却足以扭转局面的故事:
“我们当时急需获取德军高层,尤其是像兰登这样级别军官的情报。但苦于没有渠道。爱琵伽小姐被家族找回后,因其特殊身份,成为了我们唯一可能接近目标的人选。她是在我的劝说下,怀着巨大的勇气和牺牲精神,接受了这项极其危险的任务。她所承受的一切,包括外界的误解和辱骂,都是为了从兰登那里为我们传递有价值的情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可以说,没有她提供的一些关键信息,我们的许多行动,包括我后来的越狱,都不会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