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条线
   我掏出手机,点开置顶联系人,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到家后才收到他的回复,“要后天了,怎么了?就想我了?”

    我盯着屏幕,看着他的调侃却没有了玩闹的心思,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一片水渍。

    这次没有犹豫,我回:“嗯……突然好想好想你。”

    那两天过得像按了快进键。

    直到周五下午,手机弹出李清的消息:“刚落地,得先回公司处理点事,等我忙完去找你?”

    “不用,我去你家等你。”我秒回。

    “好,大概要九点左右。”

    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的路灯下,看着表盘的指针一圈圈转。

    不知过了多久,昏黄的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清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手里还推着行李箱,脚步有些急,大概是怕我等太久。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车灯。

    强光划破夜色,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抬手挡住眼睛,眉头轻轻皱着。

    灯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减他的俊朗,反而添了点疲惫的温柔。

    不知怎的,这一幕,蓦地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的夜晚。

    我们四人走在C市的街头,酒足饭饱,阿飞和二蛋在前方打闹,我和李清在后面慢悠悠地闲晃。

    没在一起前,和李清独处时,我总会有些心慌,大抵那颗心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从未平复过。

    而心慌造成的连锁反应,就是我变得不会说话,导致我们独处的气氛,也带着些许尴尬。

    为了缓解尴尬,我就会胡言乱语,于是没头没脑地四处乱看,看向月亮时,突然来了句:“今晚月色真美啊。”

    虽然不知道谁让夏目漱石这句情话风靡全网,但是作为时代的先锋,又见证了2G到5G的更迭,我想李清家的网络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就在我已经尴尬地做好逃跑的准备时,李清突然停下,顺着我刚才的目光,也抬头看向了月亮,末了,他说:“是啊,风也温柔。”

    我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李清。

    也是在如此昏暗的街灯下,他久久伫立着,眸子里的星辰仿佛要溢出来似的,低下头,笑着对我说:“胡思路,建设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很漫长,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走?”

    我愿意。

    时隔这么多年,我也还是这个回答。

    这个我爱了好多年,怎么也忘不掉的男人。

    这个总是为我遮着风、挡着雨的男人。

    这个再也不是只出现在我梦里的男人。

    我从不信世间有神明,也不信地狱有魔鬼。可是上帝啊,如果一定要让我信仰些什么,我就勉强做一个阿布拉克萨斯的教徒,只愿,他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推开车门,步履坚定地朝他走去。我想,这应该是我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思路清晰的时刻。

    他慢慢放下手臂,似乎已经适应了光线,嘴唇微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刚想开口说话,我立马踮起脚尖,亲吻了他。

    过了一会儿,我站直身子,李清满脸疑惑:“怎么了胡思路?”

    我微微笑着,盯着他的眸子,柔声说:“李清,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我一个人走不完的。”

    “你继续陪我走好不好?”

    都说疫情三年是被偷走的三年。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于我,却是眨眼之间。

    可是,混淆着我对时间认知的,好像从来不是疫情,而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这三年,每天每天,似乎都是同样的生活轨迹,同样的生活节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过是重复了三百六十五次。

    重复让我的生活变得安稳,让我的生活宛如一潭死水,荡不起一丝涟漪。

    同时,也在悄无声息中溶解我的记忆,减退我对生活的体验感,淡化了我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许、以及,对做出改变时会带来的期待。

    博尔赫斯有一套观点和理念,大意是,人们总是机械地重复某些行为和言语,不能有所感受、有所发现新的东西时,这种状态可以被定义为“死亡”。

    现在,我更愿意将这个状态,定义为“沉睡”。

    很多人,都沉睡了三年。我也是。

    打破我睡梦的,是死亡。它按响了门铃,带走了我的外公。

    从睡梦中惊醒以后,我就下定决心回到了江城。

    大多数人都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才深刻认识到了死亡,而沉睡的三年里,应该有很多人,不论年龄大小,都被死亡的门铃惊醒过。

    亦或是,像李清,从未沉睡过。

    若你还沉睡着,我想你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

    生命之所以可贵,不仅仅是赋予“意义”二字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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