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茫然的、无助的、近乎哀求的脆弱,像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浑身湿透的幼鹿,祈求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悯。只是一瞬,她便迅速低下头,被露西有些不耐烦地拉着手臂,带向了走廊的另一端。那团刺眼的红色身影,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像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刻在了苏祈念关于那个冬天的所有记忆里。

    那之后不久,母亲林兮洛便如同秋叶般静悄悄地凋零了。葬礼上,苏祈念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父亲身边,目光空洞。她看到了站在稍远处的露西,以及紧紧牵着露西衣角、同样穿着一身不合体黑裙的苏祈安。女孩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浅蓝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神采,只是愣愣地看着地面。

    葬礼过后,露西和苏祈安便正式搬进了苏家老宅。偌大的房子里,多了两个陌生的、带着微妙尴尬气息的住客。苏祈安变得更加沉默,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走路悄无声息,吃饭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眼神总是游移躲闪。苏祈念则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画架里,用繁重的学业和色彩来填满内心的空洞与荒芜,姐妹俩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近乎平行的生活。

    转折发生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深夜。暴雨如注,狂风呼啸,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苏祈念被一声炸雷惊醒,心脏怦怦直跳。她起身想去关紧窗户,经过走廊时,却听到从苏祈安房间里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而痛苦的呜咽声,间或夹杂着被雷声惊吓到的抽气。

    鬼使神差地,苏祈念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她看到苏祈安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小小的身体在剧烈的雷声中不住地颤抖。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戒备的小脸,此刻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无助,泪水浸湿了枕头。

    苏祈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捂住了苏祈安露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小耳朵。她的手心温暖而柔软。

    苏祈安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咕噜声。但苏祈念没有松开,反而用另一只手,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母亲曾经在她做噩梦时安抚她那样。

    又一记惊雷炸响。苏祈安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苏祈念身边缩了缩。苏祈念便稍稍用力,捂紧了她的耳朵,低低地哼唱起一首连她自己都忘了名字的、不成调的摇篮曲。

    起初,苏祈安的身体依旧紧绷得像块石头。但渐渐地,在那持续而笨拙的安抚下,那紧绷的防线一点点土崩瓦解。她没有再推开苏祈念,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肩膀的抽动却渐渐平息下来。窗外是肆虐的暴雨,房间里,两个孤独的女孩,在黑暗和恐惧中,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找到了彼此身上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从那晚起,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苏祈念会“不小心”把自己多余的新笔记本和漂亮的糖果放在苏祈安的书桌上;苏祈安则会默默地把苏祈念晾在阳台忘了收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床头。她们依旧很少交谈,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开始在两人之间流转。她们是这偌大而冰冷的宅邸里,彼此唯一的、能够微弱感知到对方存在的同类,是两条在黑暗深海中,偶然靠近、籍由体温相互慰藉的小鱼。

    苏祈念知道,身份的烙印无法抹去,过往的伤痛也无法轻易愈合。但至少,在那些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是苏祈安,是她的妹妹。这个认知,夹杂着最初的震惊、痛苦与无奈,却也在这残酷的现实中,生出了一点点相依为命的、如同初霜般微凉而脆弱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