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凤泣绣楼
    冷雨敲打着侍郎府的琉璃瓦,连绵不绝。檐水如线,在廊下昏黄灯笼的映照下,织出一片晃动而湿漉漉的光幕。绣楼里却静得反常,只有角落里铜兽炉飘出几缕沉水香的青烟,混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甜得发腻的“冷香丸”气味,闷得人胸口发慌。

    陆雪折一身深色官服,几乎融进这满室精致却压抑的阴影里。她站得笔直,目光像最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现场。地上铺着柔软的西域绒毯,踩上去吸音,难怪听不见什么动静。黄花梨木的绣架倒在一旁,上面还绷着那幅著名的《百鸟朝凤》,丝线华美,偏偏所有鸟雀的眼睛,都用一种纯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的丝线绣死了,黑洞洞的,齐刷刷盯着人看。

    “记录,”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刑名之人特有的冷静,穿透雨声,“绣品《百鸟朝凤》,所有鸟眼以特殊黑丝绣封,疑点为‘墨晶丝’。现场残留‘冷香丸’气味。”

    跟在她身后的副手赵远立刻在册子上奋笔疾书,写完了,才压低声音,带着点犹豫:“大人,门窗都是从内闩死的,榫卯严实,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柳小姐颈间只有一道深紫色勒痕,是上吊用的那根江南织造进贡的冰绡带子所致,贴合角度……初步看来……”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

    “像是自杀。”陆雪折接过话,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她习惯性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缝着的一小块硬革,这是她思考时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太像了,像得过分标准,反而让人心生疑虑。那勒痕的角度,力道收束的方式,都太“教科书”了,倒像是有人精心布置过。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礼部侍郎柳承嗣在下人搀扶下走了上来,他不过四十许人,此刻却像是老了十岁,脸色蜡黄,眼泡肿着,官袍的前襟还沾着不知是茶水还是泪渍的深色痕迹。

    “陆、陆检校……”柳承嗣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特有的沙哑和虚弱,他推开下人,踉跄两步,几乎要抓住陆雪折的衣袖,又猛地收住,转为深深一揖,“小女……小女不幸……是她自己想不开啊!”

    陆雪折侧身避开半礼,声音平稳:“柳大人节哀。下官正在勘查,定会查明真相。”

    “还有什么可查的!”柳承嗣猛地抬头,情绪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就是自杀!婉儿她……她前些日子与人口角,情思郁结,一时想不开才……才做了傻事!是我们管教无方,让她受了委屈……”他说着,又捶打自己的胸口,涕泪横流,“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还请陆检校体谅老夫丧女之痛,早日结案,让婉儿入土为安,也保全我柳家最后一点颜面吧!”他反复强调“情思郁结”、“颜面”,眼神却时不时飞快地扫过那幅诡异的绣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

    陆雪折的指尖在硬革上停顿了一瞬。“柳大人,正因要还令嫒一个公道,才更需仔细。若真是自尽,刑部自当按律记录;若另有隐情……”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柳承嗣,“岂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柳承嗣像是被“真凶”二字刺了一下,脸色更白,连连摆手:“没有隐情!绝无隐情!就是自尽!陆检校,你莫要听信外界那些无稽谣传!婉儿她清清白白……”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被旁边一脸惶恐的管家赶紧扶住,顺气。

    “老爷,老爷您保重身体啊!小姐已经……您可不能……”管家一边给柳承嗣拍背,一边偷偷抬眼觑着陆雪折,眼神闪烁。

    陆雪折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窗户是从内插死的,窗棂上连道新鲜的划痕都没有。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一小盆开得正盛的兰草上,叶片翠绿,水珠晶莹,与这满室的死寂格格不入。

    “这兰草,平日是谁照料?”她忽然问。

    管家一愣,忙答道:“是、是小姐亲自照料的。小姐爱惜得紧,从不假手他人。”

    陆雪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兰草的叶片,指尖沾上一点湿润的泥土。她不动声色地捻了捻,目光扫过房间。梳妆台上,首饰匣子开着,几件珠钗凌乱放着,一方绣着蝶恋花样的丝帕掉落在脚踏旁,一角沾染了少许……似乎是胭脂的红色。

    “赵远,”她唤道,“去问问府里下人,柳小姐近几日可有异常?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她顿了顿,“与她‘情思郁结’相关的人。”

    赵远领命而去。柳承嗣在一旁听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阻止,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由管家扶着,颓然坐到一旁的圈椅里,喃喃道:“查吧,查吧……查清楚了也好……”只是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期待,反而有种认命般的灰败。

    雨还在下,敲打屋檐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陆雪折走到那幅《百鸟朝凤》前,近距离看着那些被黑丝绣死的鸟眼。那黑色沉郁得诡异,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她伸出手,隔着空气,虚虚拂过绣面。

    太干净了。现场太干净,柳侍郎的反应也太“标准”,标准得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场戏。只是,演戏的人,似乎自己也深陷在恐惧之中。

    绣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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