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账本,从孟阿沅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神情极度阴沉,只听他闷声道:“类似于这样的记录还有很多,为了核验,我找到了《军器库令》一一核对,发现并没有与之对应的报废记录。”
孟阿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就是说,这些兵器根本没有报废,或者说,压根没有‘城防演练’这一说,只不过是某些人想要私吞军械而找的由头罢了。”
“嗯。”韩亦行低声道,他又转身往最里头的架子走去,“跟我来。”
“这里存放着灵州历年军械制造与玄铁消耗记录账册。”韩亦行目光在架子上梭巡,指尖落在“军械司·丁酉年”账册上,他将册子抽出递给孟阿沅,道:“你来看看,这上面的数目有没有问题。”
账册在她手中随意一掀,目光落在字迹上,轻声念道:“宣和三年春,领十八斤沉锋铁造箭头,损耗九斤。”念罢,她倏然顿住,思忖半晌后转头看向韩亦行,神色凝重道:“我虽未接触过沉锋铁,也没有锻造过箭头,但铺子经常制作铁齿杷,所以只能大概类比一番,若用最普通的铁矿制作铁齿杷,大约是每斤铁矿损耗三两左右,而都作院有更加先进的锻造技术和炉子,哪能损耗这么多呢?”
韩亦行倒没多大反应,又抬手随意抽出两卷近几年的账目递给她,“你再看看这些。”
孟阿沅拧眉仔细翻阅,随着她眉间沟壑渐深,指尖翻阅纸张的速度愈发快了,纸张摩擦的“哗啦”声回荡在账房中,“全是假的,损耗量压根对不上!”她语气急促,末了猛地停手,将账册“啪”地合上,垂首急促喘气。
账册已合上,但那些假到不能再假的数目像无数根细针一般扎进脑子里,搅得她太阳穴直突突。
韩亦行抽回她手中的账本放回架子上,此刻他心已了然——
这些年,都作院不仅私藏沉锋铁,就连库房里囤房的品质上乘的军械都不放过,而且,这些军械和沉锋铁最终流入何处,也暂无从得知。
半晌,孟阿沅理好情绪,问:“你有头绪吗?”
“五年前,灵州四大世家严氏一族惨遭灭门,满门上下三十余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殒命,彼时震惊朝野,当时的灵州知州和通判因被卷入此案而惨遭罢免,到现在还被关在牢里。”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好在人还活着,虽然看上去状况不太好。”
按说照大雍律法,犯下如此命案,早该被斩首示众,可这两位大人只是被关进牢里,而性命无虞。
看出孟阿沅的疑惑,他又解释道:“因为找不出关键证据,又查不出其余相关人员,所以此案一直搁置,但是,这案子总得有人顶着,这两位嘛,自然而然就成了替罪羊。”
韩亦行说的是“替罪羊”,而不是什么“嫌犯”,似乎在暗示先知州和通判是蒙冤入狱。
孟阿沅倚着架子看他,眼神带着几分好奇:“所以韩大人认为他们两个是无辜的?”
韩亦行瞟她一眼,悠悠道:“他们二位品行如何,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我才来多。”
说实在的,她确实不太清楚,五年前,恰巧是林知蕴穿来的时候。她来到大雍时,灵州通判就已经是卢惇言了,只是从孟玄德和街坊口中听到过那两位大人有多么亲民,以及对他们入狱一事的质疑和唏嘘。
她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言辞闪烁:“二位大人……为灵州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可惜……真是可惜。”
为转移话题,也为避免惹他生疑,她问道:“韩大人可是有怀疑对象了?”
其实他说得很明显了,与都作院管事的相熟,又有权力包庇他们的,除了通判卢惇言还能有谁?
韩亦行勾唇一笑,慢悠悠道:“你觉得我怀疑谁?”
孟阿沅也早已猜出,几乎脱口而出:“卢大人?”
“聪明。”韩亦行望着她抚掌而笑。
其实卢惇言在灵州的名声不差,百姓们对他的印象更多是古板执拗、太过刚正,说任何事都得在前头加上“我朝律法”,少了些人情味。就像先前审问孟阿沅时,他虽没有无底线偏袒沈言洲,但也险些因他而扣上私铸兵器的罪名。
她拧起眉头,略有怀疑:“但是,此人虽过于古板,但百姓们对他的评价还挺好的,而且他有时还会到城里布施粥食,怎么看也不像——。”
“有时不能只看表面。”韩亦行抬手虚空一点,“要从事情的内在分析,若我是个寻常灵州百姓,也不会轻易怀疑他,但事实摆在眼前,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
他说的很有道理,卢惇言确实嫌疑最大,孟阿沅面色凝重:“那他还挺会伪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