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孟玄德柔声劝慰,“爹去热饭。”

    等孟玄德走出屋子,孟阿沅利落穿衣起身,到外头随意抹了把脸,活蹦乱跳坐到粗木方桌前。

    孟玄德端来一碗粟米粥、两张麦麸饼、一碗咸菜。

    孟阿沅饥早已饥肠辘辘,她把饼一掰,夹满咸菜,狼吞虎咽吃了起来,虽是粗茶淡饭,她却吃得很舒心,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会为她做好三餐,并在一旁欣喜地看她吃饭。

    “父亲,您去忙吧,待会我把锅碗收拾了就去前头帮忙。”孟阿沅含糊说完,又端起粥喝了一大口。

    可孟玄德却叹了口气,他起身道:“沅儿,别吃这么急,慢慢吃啊。”

    林知蕴有原主记忆,以前的孟阿沅是个爱哭包,总爱黏着孟玄德,她甚至觉得,这孟阿沅离了孟玄德肯定活不长,都这么大了,没一点主见,去哪都得跟爹说一声,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不还是掉水里淹死了。

    但林知蕴没法像孟阿沅那般与孟玄德相处,孟玄德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才认识的陌生人罢了,而且她没爹没娘的,突然塞给她个爹,换谁也无法适应。

    林知蕴脸皮薄,不好意思在孟家白吃白喝,所以逮住机会就得帮家里干些活,孟玄德以打铁为生,她就站在旁边学习打铁要领。

    她很聪明,脑子转得够快,人又很勤快,短短半年就学个七七八八,可以自个打铁了。

    孟玄德并没有因女儿变得懂事而欣喜,反而很失落,他无比痛恨那条河,害他女儿丢掉了天真。

    林知蕴很快便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这里有太多苦命人,即使死了也没人怀念他,每日都在拼命活着,却会在某个晚上闭上眼后就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直到某天,几位不速之客闯进她家,粗鲁地带走了孟玄德——父亲被抓去打仗了。

    林知蕴心中没有生出与亲人分别之痛,她甚至松了口气,她想的是应该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别扭地与孟玄德相处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对于林知蕴来说滞后性很长罢了。

    晚上,林知蕴坐在院里枇杷树下,自言自语道:“孟老爹是个好人,我不能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而且我都答应他了,会经营好铁铺,但是,难道我要一辈子待在这吗?”

    她左右脑互搏很久,终于做了决定:“不行,我不能走,既然我替他女儿活了下来,那我就是孟阿沅,是孟玄德的女儿。”

    -

    “我是爹的女儿,爹爹,爹爹……”孟阿沅躺在床榻上,在混沌意识中发出声声细碎的呓语。

    守在外间的韩亦行睡得很轻,听到动静后便轻手轻脚走到里间,他借着月光看到孟阿沅眉头紧蹙着,额发被冷汗浸湿,应当是做了噩梦。

    他轻声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很难熬吗?”他轻叹一声,为她掖好被角,坐在床沿看了她一会儿才回到外间。

    孟阿沅梦中的画面一直在变,混乱又可怖——

    “等你长大了,你爸妈就回来接你回家了。”

    “林知蕴,你装什么?不过是个没爸没妈的可怜虫,赶紧把你的作业给我,不然我找人揍你!”

    “喂!我男朋友高考坐你后面,你给他抄抄,放心,少不了你的。”

    “你要申请贫苦补助?提供一下建档立卡证明。没带?没带让你家里人给你寄。”

    “你说你考上研又有什么用?毕业了还得给别人打工!”

    “林知蕴,贱人,占了我的直博名额!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读博士有用吗?你要多少钱才肯弃权?”

    “林知蕴,你凭什么能得到朱老师的青睐?”

    “沅儿,你醒了?头还疼吗?下回不许再去河边玩了,非要去的话爹陪你。”

    “沅儿,爹这一走你日后该怎么办啊?”

    “孟阿沅,你爹死了。”

    ——

    “我爹死了,我爹死了,死了,你骗我,你说等你回来,你也是骗子——”

    “啊——”

    孟阿沅猛地惊醒,胸腔里的心跳还停留在梦中窒息的瞬间,她急促喘气,脑子里全是梦境残片,她仿佛又经历了一遍从孤儿院到被炸死到穿来再到孟父去世,这梦糟糕极了,令她久久无法平复。

    直到视线扫过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她的韩亦行。

    孟阿沅揉了揉太阳穴,仔细回想昨晚的事,好像她们昨晚在金府做客来着,然后她不小心喝了“断云烧”,然后吐了,然后……不记得了。

    “胃里还难受吗?”韩亦行陡然发问。

    不对,这好像还是金府!孟阿沅环顾房中摆设,如此奢靡的布置还能是哪?所以说……

    她昨晚没回家是吗?

    她夜不归宿了对吗?

    此时韩亦行已走到她跟前,他附身歪头看着一脸焦急的孟阿沅:“你还好吗?”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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